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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波絲卡詩導讀     辛波絲卡諾貝爾獎得獎辭                                                   回首頁     
     

        1996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部份上網 ) 

          辛波絲卡詩選    誠品網購博客來網購
                  
Wislawa Szymborska


陳黎•張芬齡  譯

寶瓶文化增訂版《辛波絲卡詩集》(2011)收譯詩六十首

寶瓶版《辛波絲卡詩集》
 


目 錄

最最新譯  紀念 

未進行的喜馬拉雅之旅     博物館     不期而遇     金婚紀念日

新譯 墓誌銘     寫作的喜悅     特技表演者     劇場印象

  廣告     回家     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致謝函     微笑

恐怖份子,他在注視     隱居     一粒沙看世界     衣服

希特勒的第一張照片     寫履歷表     葬禮     對色情文學的看法

種種可能     橋上的人們     天空     結束與開始     仇恨     一見鍾情

三個最奇怪的詞      有些人      對統計學的貢獻

負片      雲朵      在眾生中      植物的沉默



湖南文藝出版社簡體版 (2012) 辛波絲卡詩選
《萬物靜默如謎》
收譯詩七十五首

   最新譯  清晨四點      致友人      健美比賽      詩歌朗讀      砍頭

來自醫院的報告      眼鏡猴      一群人的快照      從容的快板      幸福的愛情

老歌手      讚美自我貶抑      烏托邦      奇蹟市集      無人公寓裡的貓
 



紀念

他們在榛樹叢中做愛
在一顆顆露珠的小太陽下,
他們的髮上沾滿
木屑碎枝草葉。
 

燕子的心啊
憐憫他們吧。
 

他們在湖邊跪下,
撥掉髮間的泥和葉,
魚群游到水邊,
銀河般閃閃發光。
 

燕子的心啊
憐憫他們吧。
 

霧氣從粼粼水波間
倒映的群樹升起。
噢燕子,讓此記憶
永遠銘刻。
 

噢燕子,雲朵聚成的荊棘,
大氣之錨,
改良版的伊卡魯斯,
著燕尾服的聖母升天,
 

噢燕子,書法家,
不受時間限制的秒針,
早期的鳥類哥德式建築,
天際的一隻斜眼,
 

噢燕子,帶刺的沉默,
充滿喜悅的喪章,
戀人們頭上的光環,
憐憫他們吧。

譯注:此詩為新譯的辛波絲卡早期詩作。大陸友人W,春節前從德國專程往波蘭克拉科夫,帶了一本拙譯辛波絲卡詩選《萬物靜默如謎》與花,
在辛波絲卡忌日(二月一日)當天到她墓前致意。他說:「去時剛下過雪,很冷。城市很小,從火車站到墓地步行只需要二十分鐘。
墓地很大,人很少,一開始打算自己找,結果找不到,只好去問工作人員。她們聽到我找辛波絲卡就笑了,拿一張平面圖給我看。
到了那個區域,還是沒發現墓碑,有個掃墓的老奶奶見狀直接問我:辛波絲卡?我點頭,她便帶我過去。辛波絲卡的墓碑很小,
完全沒有『諾貝爾獎詩人』的氣派。這邊的老奶奶看上去慈祥可愛,都有辛波絲卡的影子。原以為會有很多人來悼念,
沒想到只有我一個人,偶爾有烏鴉飛過,可能別人已經來過了。」辛氏簡約風格,真是生死如一。

 

 

未進行的喜馬拉雅之旅
 

啊,這些就是喜馬拉雅了。
奔月的群峰。
永遠靜止的起跑
背對突然裂開的天空。
被刺穿的雲漠。
向虛無的一擊。
回聲
——白色的沈默,
寂靜。

雪人,我們這兒有星期三,
ABC,麵包

還有二乘二等於四,
還有雪融。
玫瑰是紅的,紫羅蘭是藍的,
糖是甜的,你也是。

雪人,我們這兒有的
不全然是罪行。
雪人,並非每個字
都是死亡的判決。

我們繼承希望
——
領受遺忘的天賦。
你將看到我們如何在
廢墟生養子女。

雪人,我們有莎士比亞。
雪人,我們演奏提琴。
雪人,在黃昏
我們點起燈。

那高處——既非月,亦非地球,
而且淚水會結凍。
噢雪人,半個月球人,
想想,想想,回來吧!

如是在四面雪崩的牆內
我呼喚雪人,
用力跺腳取暖,
在雪上
永恆的雪上。

譯注:葉提 ( Yeti ) 是傳說住在喜馬拉雅山的雪人。此詩頗富童話氛圍,但辛波絲卡無意以喜馬拉雅為世外桃源,反而呼喚葉提,
要他歸返悲喜、善惡、美醜並存的塵世。人間雖非完美之境,但仍值得眷戀。

 

 


博物館


這裡有餐盤而無食慾。
有結婚戒指,然愛情至少已三百年
未獲回報。

這裡有一把扇子——粉紅的臉蛋哪裡去了?
這裡有幾把劍
——憤怒哪裡去了?
黃昏時分魯特琴的弦音不再響起。

因為永恆缺貨
一萬件古物在此聚合。
土裡土氣的守衛美夢正酣,
他的短髭撐靠在展示櫥窗上。

金屬,陶器,鳥的羽毛
無聲地慶祝自己戰勝了時間。
只有古埃及黃毛丫頭的髮夾嗤嗤傻笑。

王冠的壽命比頭長。
手輸給了手套。
右腳的鞋打敗了腳。

至於我,你瞧,還活著。
和我的衣服的競賽正如火如荼進行著。
這傢伙戰鬥的意志超乎想像!
它多想在我離去之後繼續存活!

 

 

不期而遇

我們彼此客套寒暄,
並說這是多年後難得的重逢。

我們的老虎啜飲牛奶。
我們的鷹隼行走於地面。
我們的鯊魚溺斃水中。
我們的野狼在開著的籠前打呵欠。

我們的毒蛇已褪盡閃電,
猴子
——靈感 ,孔雀——羽毛。
蝙蝠
——距今已久——已飛離我們髮間。

在交談中途我們啞然以對,
無可奈何地微笑。
我們的人
無話可說。

譯注: 此詩借大自然動物的意象,精準有力、超然動人地道出老友相逢卻見當年豪情壯志被歲月消蝕殆盡的無奈,
以及離久情疏的生命況味。

 

 

 

金婚紀念日

他們一定有過不同點,
水和火,一定有過天大的差異,
一定曾互相偷取並且贈與
情慾,攻擊彼此的差異。
緊緊摟著,他們竊用、徵收對方
如此之久
終至懷裡擁著的只剩空氣
——
在閃電離去後,透明清澄。

某一天,問題尚未提出便已有了回答。
某一夜,他們透過沉默的本質,
在黑暗中,猜測彼此的眼神。

性別糢糊,神秘感漸失,
差異交會成雷同,
一如所有的顏色都褪成了白色。

這兩人誰被複製了,誰消失了?
誰用兩種笑容微笑?
誰的聲音替兩個聲音發言?
誰為兩個頭點頭同意?
誰的手勢把茶匙舉向唇邊?
誰是剝皮者,誰被剝了皮?
誰依然活著,誰已然逝去
糾結於誰的掌紋中?

漸漸的,凝望有了攣生兄弟。
熟稔是最好的母親
——
不偏袒任何一個孩子,
幾乎分不清誰是誰。

在金婚紀念日,這個莊嚴的日子,
他們兩人看到一隻鴿子飛到窗口歇腳。

 

 


墓誌銘 

這裡躺著,像逗點般,一個
舊派的人。她寫過幾首詩,
大地賜她長眠,雖然她生前
不曾加入任何文學派系。
她墓上除了這首小詩,牛蒡
和貓頭鷹外,別無其它珍物。
路人啊,拿出你提包裡的電腦,
思索一下辛波絲卡的命運。

 

 


寫作的喜悅

被書寫的母鹿穿過被書寫的森林奔向何方?
是到複寫紙般複印她那溫馴小嘴的
被書寫的水邊飲水嗎?
她為何抬起頭來,聽到了什麼聲音嗎?
她用向真理借來的四隻脆弱的腿平衡著身子,
在我手指下方豎起耳朵。
寂靜
——這個詞也沙沙作響行過紙張
並且分開
「森林」這個詞所萌生的枝椏。

埋伏在白紙上方伺機而躍的
是那些隨意組合的字母,
團團相圍的句子,
使之欲逃無路。

一滴墨水裡包藏著為數甚夥的
獵人,瞇著眼睛,
準備撲向傾斜的筆,
包圍母鹿,瞄準好他們的槍。

他們忘了這並非真實人生。
另有法令,白紙黑字,統領此地。
一瞬間可以隨我所願盡情延續,
可以,如果我願意,切分成許多微小的永恆
佈滿暫停飛行的子彈。
除非我發號施令,這裡永不會有事情發生。
沒有葉子會違背我的旨意飄落,
沒有草葉敢在蹄的句點下自行彎身。

那麼是否真有這麼一個
由我統治、唯我獨尊的世界?
真有讓我以符號的鎖鍊綑住的時間?
真有永遠聽命於我的存在?

寫作的喜悅。
保存的力量。
人類之手的復仇。

 

 

 

特技表演者

從高空鞦韆到
高空鞦韆,在急敲的鼓聲嘎然中止
中止之後的靜默中,穿過
穿過受驚的大氣,速度快過
快過身體的重量,再一次
再一次讓身體墜落不成。

獨自一人。或者稱不上獨自一人,
稱不上,因為他有缺陷,因為他缺乏
缺乏翅膀,非常缺乏,
迫使他不得不
以無羽毛的,而今裸露無遮的專注
羞怯地飛翔。

以吃力的輕鬆,
以堅忍的機敏,
在深思熟慮的靈感中。你可看到
他如何屈膝蹲伏以縱身飛躍,你可知道
他如何從頭到腳密謀
與他自己的身體作對;你可看到
他多麼靈巧地讓自己穿梭於先前的形體並且
為了將搖晃的世界緊握在手
如何自身上伸出新生的手臂
——

超乎一切的美麗就在此一
就在此一,剛剛消逝的,時刻。

 

 

 

劇場印象

我以為悲劇最重要的一幕是第六幕:
自舞台的戰場死者復活,
調整假髮、長袍,
刺入的刀子自胸口拔出,
繩套自頸間解下,
列隊於生者之間
面對觀眾。

個別的和全體的鞠躬:
白色的手放在心的傷口,
自殺的女士屈膝行禮,
被砍落的頭點頭致意。

成雙成隊的鞠躬:
憤怒將手臂伸向順從,
受害者幸福愉悅地注視絞刑吏的眼睛,
反叛者不帶怨恨地走過暴君身旁。

用金色拖鞋的鞋尖踐踏永恆。
用帽子的帽緣掃除道德寓意。
積習難改地隨時打算明天重新開始。

更早死去的那些人成一列縱隊進場,
在第三幕和第四幕,或者兩幕之間。
消失無蹤的那些人奇蹟似地歸來。
想到他們在後台耐心等候,
戲服未脫,
妝未卸,
比長篇大論的悲劇台詞更教我心動。

但真正令人振奮的是布幕徐徐落下,
你仍能自底下瞥見的一切:
這邊有隻手匆忙伸出取花,
那邊另一隻手突然拾起掉落的劍。
就在此時第三隻手,隱形的手,
克盡其責:
一把抓向我的喉嚨。

 

 

廣告

我是一顆鎮靜劑,
我居家有效,
我上班管用,
我考試,
我出庭,
我小心修補破裂的陶器
——
你所要做的只是服用我,
在舌下溶解我


你所要做的只是吞下我,

用水將我洗盡。
我知道如何對付不幸,
如何熬過噩訊,
挫不義的鋒芒,
補上帝的缺席,
幫忙你挑選未亡人的喪服。
你還在等什麼
——
對化學的熱情要有信心。

你還只是一位年輕的男╱女子,
你真的該設法平靜下來。
誰說
一定得勇敢地面對人生?

把你的深淵交給我——
我將用柔軟的睡眠標明它,
你將會感激
能夠四足落地。

把你的靈魂賣給我。
沒有其他的買主會出現。

沒有其他的惡魔存在。

 

 

回家

他回家。一語不發。
顯然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他和衣躺下。
把頭蒙在毯子底下。
雙膝蜷縮。
他四十上下,但此刻不是。
他活著
——卻彷彿回到深達七層的
母親腹中,回到護衛他的黑暗。
明天他有場演講,談總星系
太空航行學中的體內平衡。
而現在他蜷著身子,睡著了。

 

 

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我為稱之為必然向巧合致歉。
倘若有任何誤謬之處,我向必然致歉。
但願快樂不會因我視其為己有而生氣。
但願死者耐心包容我逐漸衰退的記憶。
我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萬物向時間致歉。
我為將新歡視為初戀向舊愛致歉。
遠方的戰爭啊,原諒我帶花回家。
裂開的傷口啊,原諒我扎到手指。
我為我的小步舞曲唱片向在深淵吶喊的人致歉。
我為清晨五點仍熟睡向在火車站候車的人致歉。
被追獵的希望啊,原諒我不時大笑。
沙漠啊,原諒我未及時送上一匙水。
而你,這些年來未曾改變,始終在同一籠中,
目不轉睛盯望著空中同一定點的獵鷹啊,
原諒我,雖然你已成為標本。
我為桌子的四隻腳向被砍下的樹木致歉。
我為簡短的回答向龐大的問題致歉。
真理啊,不要太留意我。
尊嚴啊,請對我寬大為懷。
存在的奧秘啊,請包容我扯落了你衣裾的縫線。
靈魂啊,別譴責我偶而才保有你。
我為自己不能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
我為自己無法成為每個男人和女人向所有的人致歉。
我知道在有生之年我無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辯解,
因為我自己即是我自己的阻礙。
噢,言語,別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
又勞心費神地使它們看似輕鬆。

 

 

致謝函

我虧欠那些
我不愛的人甚多。

另外有人更愛他們
讓我寬心。

很高興我不是
他們羊群裡的狼。

和他們在一起我感到寧靜,
我感到自由,
那是愛無法給予
和取走的。

我不會守著門窗
等候他們。
我的耐心
幾可媲美日晷儀,
我了解
愛無法理解的事物,
我原諒
愛無法原諒的事物。

從見面到通信
不是永恆,
只不過幾天或幾個星期。

和他們同遊總是一切順心,
聽音樂會,
逛大教堂,
飽覽風景。

當七座山七條河
阻隔我們,
這些山河在地圖上
一目了然。

感謝他們
讓我生活在三度空間裡,
在一個地平線因變動而真實,
既不抒情也不矯飾的空間。

他們並不知道
自己空著的手裡盛放了好多東西。

「我不虧欠他們什麼,」
對此未決的問題
愛會如是說。

 

 

微笑

世人寧願親睹希望也不願只聽見
它的歌聲。因此政治家必須微笑。
白如珍珠的衣服意味著他們依舊興高采烈。
遊戲複雜,目標遙不可及,
結果仍不明朗
——偶爾
你需要一排友善,發亮的牙齒。

國家元首必須展現未皺起的眉頭
在機場跑道,在會議室。
他們必須具體呈現一個巨大,多齒的「哇!」
在施壓於肉體或緊急議題的時候。
他們臉部的自行再生組織
使我們的心臟營營作響,眼睛的水晶體改變焦距。

轉變成外交技巧的牙醫術
為我們預示一個黃金時代的明日。
諸事不順,所以我們需要
雪亮門牙的大笑和親善友好的臼齒。
我們的時代仍未安穩、健全到
讓臉孔顯露平常的哀傷。

夢想者不斷地說:「同胞手足之情
將使這個地方成為微笑的天堂。」
我不相信。果真如此,政治家
就不用做臉部運動了,
而只是偶爾為之:他心情舒暢,
高興春天到了,所以才動動臉。
然而人類天生憂傷。
就順其自然吧。那也不是什麼壞事。

 

 

恐怖份子,他在注視 

酒吧裡的炸彈將在十三點二十分爆炸。
現在是十三點十六分。
還有時間讓一些人進入,
讓一些人出去。

 

恐怖份子已穿越街道。
距離使他遠離危險,
好一幅景象
——就像電影一樣:
 

一個穿黃夾克的女人,她正要進入。
一位戴墨鏡的男士,他正走出來。
穿牛仔褲的青少年,他們正在交談。
十三點十七分又四秒。
那個矮個兒是幸運的,他正跨上機車。
但那個高個兒,卻正要進去。

 

十三點十七分四十秒。
那個女孩,髮上繫著綠色緞帶沿路走著。
一輛公車突然擋在她面前。
十三點十八分。
女孩不見了。
她那麼傻嗎,她究竟上了車嗎?
等他們把人抬出來就知道了。

 

十三點十九分。
不知怎麼沒人進入。
但有個傢伙,肥胖禿頭,正打算離開。
且慢,他似乎正在翻尋口袋,
十三點十九分十秒
他又走進去尋找他那一文不值的手套。

 

十三點二十分整。
這樣的等待永遠動人。
隨時都可能。
不,還不是時候。
是的,就是現在。
炸彈,爆炸。

 

 

 

隱居

你以為隱士過的是隱居生活,
但他住在漂亮的小樺樹林中
一間有花園的小木屋裡。
距離高速公路十分鐘,
在一條路標明顯的小路上。

你無需從遠處使用望遠鏡,
你可以相當近地看到他,聽到他,
正耐心地向維里斯卡來的一團遊客解釋,
為什麼他選擇粗陋孤寂的生活。

他有一件暗褐色的僧服,
灰色的長鬚,
玫瑰色的兩頰,
以及藍色的眼睛。
他愉快地在玫瑰樹叢前擺姿勢
照一張彩色照。

眼前正為他拍照的是芝加哥來的史坦利科瓦力克。
他答應照片洗出後寄一張過來。

同一時刻,一位從畢哥士來的沈默的老婦人
——
除了收帳員外沒有人會找她——
在訪客簿上寫著:
讚美上主
讓我
今生得見一位真正的隱士。

一些年輕人在樹上用刀子刻著:
靈歌 75 在底下會師。
但巴力怎麼了,巴力跑到那裡去了?
巴力正躺在板凳下假裝自己是一隻狼。

 

 

一粒沙看世界

我們稱它為一粒沙,
但它既不自稱為粒,也不自稱為沙。
沒有名字,它照樣過得很好,不管是一般的,獨特的,
永久的,短暫的,謬誤的,或貼切的名字。

它不需要我們的瞥視和觸摸。
它並不覺得自己被注視和觸摸。
它掉落在窗台上這個事實
只是我們的,而不是它的經驗。
對它而言,這和落在其他地方並無兩樣,
不確定它已完成墜落
或者還在墜落中。

窗外是美麗的湖景,
但風景不會自我觀賞。
它存在這個世界,無色,無形,
無聲,無臭,又無痛。

湖底其實無底,湖岸其實無岸。
湖水既不覺自己濕,也不覺自己乾,
對浪花本身而言,既無單數也無複數。
它們聽不見自己飛濺於
無所謂小或大的石頭上的聲音。

這一切都在本無天空的天空下,
落日根本未落下,
不躲不藏地躲在一朵不由自主的雲後。
風吹縐雲朵,理由無他
——
風在吹。

一秒鐘過去,第二秒鐘過去,第三秒。
但唯獨對我們它們才是三秒鐘。

時光飛逝如傳遞緊急訊息的信差。
然而那只不過是我們的明喻。
人物是捏造的,急促是虛擬的,
訊息與人無涉。

 

 

衣服

你脫下,我們脫下,他們脫下
用毛料,棉布,多元酯棉製成的
外套,夾克,短上衣,有雙排鈕釦的西裝,
裙子,襯衫,內衣,居家便褲,套裙,短襪
擱在,掛在,拋置在
椅背上,金屬屏風的兩側;
因為現在,醫生說,情況不算太糟,
你可以穿上衣服,充分休息,出城走走,
有問題服用一粒,睡前,午餐後,
過幾個月,明年春天,明年再來;
你了解,而且也想過,那正是我們擔心的,
他想像,而你全都採信;
該用顫抖的雙手綁緊,繫牢
鞋帶,釦環,黏帶,拉鍊,扣子,
皮帶,鈕釦,袖扣,領口,領帶,扣鉤,
從手提袋,口袋,袖子抽出
一條突然用途大增的
壓皺的,帶點的,有花紋的,有方格的圍巾

 

 

希特勒的第一張照片 

這穿著連身嬰兒服的小傢伙是誰?
是阿道夫小娃兒,希特勒家的兒子!

他長大會成為法學博士嗎?

還是在維也納歌劇院唱男高音?

這會是誰的小手、小耳、小眼、小鼻子?

還有喝飽了奶的肚子
——我們不知道:
是印刷工人,醫生,商人,還是牧師的?

這雙可愛的小腳最後會走到哪裡?

到花園,學校,辦公室,新娘,

也許走到市長女兒的身旁?

 

可愛小天使,媽咪的陽光,甜心寶貝。

一年前,在他出生之際,

地面和天空不乏徵兆可循︰

春天的太陽,窗台的天竺葵,

庭院裡手搖風琴的樂音,

包在玫瑰紅紙張裡的好運勢。

他母親在分娩前做了個預示命運的夢︰

夢中見到鴿子是個好兆頭
——
如果抓得到它,一位恭候已久的客人就會到來。

叩叩,是誰在敲門啊?是小阿道夫的心在敲。

 

小奶嘴,尿布,撥浪鼓,圍兜,

活蹦亂跳的男孩,謝天謝地,十分健康,

長得像他的父母,像籃子裡的小貓,

像所有其他家庭相簿裡的小孩。

噓,現在先別哭,小寶貝。

黑布底下的攝影師就要按快門照相了!

 

克林格照相館,墓地街,布勞瑙,
布勞瑙是個雖小但不錯的市鎮,

殷實的行業,好心的鄰居,

新烤的麵包和灰肥皂的氣味。

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

對著作業簿打呵欠。

 

 

寫履歷表

需要做些什麼?
填好申請書
再附上一份履歷表。

儘管人生漫長
但履歷表最好簡短。

簡潔、精要是必需的。
風景由地址取代,
搖擺的記憶屈服於無可動搖的日期。

所有的愛情只有婚姻可提,
所有的子女只有出生的可填。

認識你的人比你認識的人重要。
旅行要出了國才算。
會員資格,原因免填。
光榮記錄,不問手段。

填填寫寫,彷彿從未和自己交談過,
永遠和自己只有一臂之隔。

悄悄略去你的狗,貓,鳥,
灰塵滿佈的紀念品,朋友,和夢。

價格,無關乎價值,
頭銜,非內涵。
他的鞋子尺碼,非他所往之地,
用以欺世盜名的身份。

此外,再附張露出單耳的照片。
重要的是外在形貌,不是聽力。
反正,還有什麼好聽的?
碎紙機嘈雜的聲音。

 

 

葬禮

「這麼突然,有誰料到事情會發生」
「壓力和吸煙,我不斷告訴他」
「不錯,謝謝,你呢」
「這些花需要解開」
「他哥哥也心臟衰竭,是家族病」
「我從未見過你留那種鬍子」
「他自討苦吃,總是給自己找麻煩」
「那個新面孔準備發表演講,我沒見過他」
「卡薛克在華沙,塔德克到國外去了」
「你真聰明,只有你帶傘」
「他比他們聰明又怎樣」
「不,那是走道通過的房間,芭芭拉不會要的」
「他當然沒錯,但那不是藉口」
「車身,還有噴漆,你猜要多少錢」
「兩個蛋黃,加上一湯匙糖」
「干他屁事,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只剩藍色和小號的尺碼」
「五次,都沒有回音」
「好吧,就算我做過,換了你也一樣」
「好事一樁,起碼她還有份工作」
「不認識,是親戚吧,我想」
「那牧師長得真像貝爾蒙多」
「我從沒來過墓園這一區」
「我上個星期夢見他,就有預感」
「他的女兒長得不錯」
「眾生必經之路」
「代我向未亡人致意,我得先走」
「用拉丁文說,聽起來莊嚴多了」
「往者已矣」
「再見」
「我真想喝一杯」
「打電話給我」
「搭什麼公車可到市區」
「我往這邊走」
「我們不是」

 

 

對色情文學的看法

再沒有比思想更淫蕩的事物了。
此類放浪的行徑囂狂如隨風飄送的野草
蔓生於雛菊鋪造的園地。

有思想的人認為天底下沒有神聖之事。
厚顏鮮恥地直呼萬物之名,
淫穢地分解,色情地組合,
狂亂放蕩地追逐赤裸的事實,
猥褻地撫弄棘手的問題,
春情大發地討論
——這些他們聽來如同音樂。

在光天化日或夜色掩護之下,
他們形成圈圈,三角關係,或成雙配對。
伴侶的年齡和性別無關緊要。
他們目光炯炯,滿面紅光。
呼朋引伴走入歧途。
墮落的女兒帶壞她們的父親。
哥哥做妹妹的淫媒。

他們喜歡知識的禁樹上
採下的果實
勝過紙面光滑的雜誌上找到的粉紅屁股
——
那些終極來說天真無邪的猥褻刊物。
他們喜愛的書籍裡沒有圖片。
唯一的變化是大拇指甲或蠟筆
標記出的某些詞語。
令人震驚的是,他們殫精竭智
用以使彼此受精的各種姿勢,和
不受抑制的純真!
這樣的姿勢即使愛經一書也一無所知。

他們幽會時唯一濕熱的東西是茶水。
他們坐在椅子上,掀動嘴唇。
每個人交合的只是自己的雙腿
好讓一隻腳擱放地上,
而另一隻自由地在半空中擺盪。
偶爾才會有人站起身來,
走到窗口
透過窗簾的縫隙
窺探外面的街景。

 

 

種種可能

我偏愛電影。
我偏愛貓。
我偏愛華爾塔河沿岸的橡樹。
我偏愛狄更斯勝過杜斯妥也夫斯基。
我偏愛我對人群的喜歡
勝過我對人類的愛。
我偏愛在手邊擺放針線,以備不時之需。
我偏愛綠色。
我偏愛不抱持把一切
都歸咎於理性的想法。
我偏愛例外。
我偏愛及早離去。
我偏愛和醫生聊些別的話題。
我偏愛線條細緻的老式插畫。
我偏愛寫詩的荒謬
勝過不寫詩的荒謬。
我偏愛,就愛情而言,可以天天慶祝的
不特定紀念日。
我偏愛不向我做任何
承諾的道德家。
我偏愛狡猾的仁慈勝過過度可信的那種。
我偏愛穿便服的地球。
我偏愛被征服的國家勝過征服者。
我偏愛有些保留。
我偏愛混亂的地獄勝過秩序井然的地獄。
我偏愛格林童話勝過報紙頭版。
我偏愛不開花的葉子勝過不長葉子的花。
我偏愛尾巴沒被截短的狗。
我偏愛淡色的眼睛,因為我是黑眼珠。
我偏愛書桌的抽屜。
我偏愛許多此處未提及的事物
勝過許多我也沒有說到的事物。
我偏愛自由無拘的零
勝過排列在阿拉伯數字後面的零。
我偏愛昆蟲的時間勝過星星的時間。
我偏愛敲擊木頭。
我偏愛不去問還要多久或什麼時候。
我偏愛牢記此一可能
——
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橋上的人們

一個奇怪的星球,上面住著奇怪的人。
他們受制於時間,卻不願意承認。
他們自有表達抗議的獨特方式。
他們製作小圖畫,譬如像這張:
初看,無特別之處。
你看到河水。
以及河的一岸。
還有一條奮力逆航而上的小船。
還有河上的橋,以及橋上的人們。
這些人似乎正逐漸加快腳步
因為雨水開始從一朵烏雲
傾注而下。

此外,什麼事也沒發生。
雲不曾改變顏色或形狀。
雨未見增強或停歇。
小船靜止不動地前行。
橋上的人們此刻依舊奔跑
於剛才奔跑的地方。

在這關頭很難不發表一些想法:
這張畫絕非一派天真。
時間在此被攔截下來。
其法則不再有參考價值。
時間對事件發展的影響力被解除了。
時間受到忽視,受到侮辱。
因為一名叛徒,
一個歌川廣重

(一個人,順便一提,
已故多年,且死得其時)
時間失足倒下。

你儘可說這只不過是個不足道的惡作劇,
只具有兩三個星系規模的玩笑。
但是為求周全,我們
還是補上最後的短評:

數個世代以來,推崇讚譽此畫,
為其陶醉感動,
一直被視為合情合理之舉。

但有些人並不以此為滿足。
他們更進一步聽到了雨水的濺灑聲,
感覺冷冷的雨滴落在他們的頸上和背上,
他們注視著橋以及橋上的人們,
彷彿看到自己也在那兒,
參與同樣無終點的賽跑,
穿越同樣無止盡,跑不完的距離,
並且有勇氣相信
這的確如此。

譯注:此詩提到的畫為日本浮世繪畫家歌川廣重 ( Utagawa Hiroshige, 1797-1858 )一八五七年所作《名所江戶百景》
中的一幅——〈驟雨中的箸橋〉,此畫因梵谷 ( 1853-1890 ) 一八八七年的仿作〈雨中的橋〉而著名。

 


天空

我早該以此開始:天空。
一扇窗減窗臺,減窗框,減窗玻璃。
一個開口,不過如此,
開得大大的。

我不必等待繁星之夜,
不必引頸
仰望。
我已將天空置於頸後,手邊,和眼皮上。
天空緊綑著我
讓我站不穩腳步。

即使最高的山
也不比最深的山谷
更靠近天空。
任何地方都不比另一個地方擁有
更多的天空。
錢鼠升上第七重天的機會
不下於展翅的貓頭鷹。
掉落深淵的物體
從天空墜入了天空。

粒狀的,沙狀的,液態的,
發炎的,揮發的
一塊塊天空,一粒粒天空,
一陣陣,一堆堆天空。
天空無所不在,
甚至存在你皮膚底下的暗處。
我吞食天空,我排泄天空。
我是陷阱中的陷阱,
被居住的居民,
被擁抱的擁抱,
回答問題的問題。

分為天與地——
這並非思索整體的
合宜方式。
只不過讓我繼續生活
在一個較明確的地址,
讓找我的人可以
迅速找到我。
我的特徵是
狂喜與絕望。

 

 

結束與開始

每次戰爭過後
總得有人處理善後。
畢竟事物是不會
自己收拾自己的。

總得有人把瓦礫
鏟到路邊,
好讓滿載屍體的貨車
順利通過。
總得有人跋涉過
泥沼和灰燼,穿過沙發的彈簧,
玻璃碎片,
血跡斑斑的破布。

總得有人拖動柱子
去撐住圍牆,
總得有人將窗戶裝上玻璃,
將大門嵌入門框內。

並不上鏡頭,
這得花上好幾年。
所有的相機都到
別的戰場去了。

橋樑需要重建,
火車站也是一樣。
襯衣袖子一捲再捲,
都捲碎了。

有人,手持掃帚,
還記得怎麼一回事,
另外有人傾耳聆聽,點點
他那未被擊碎的頭。
但另一些人一定匆匆走過,
覺得那一切
有點令人厭煩。

有時候仍得有人
自樹叢底下
挖出生鏽的議題
然後將之拖到垃圾場。

了解
歷史真相的人
得讓路給
不甚了解的人。
以及所知更少的人。
最後是那些簡直一無所知的人。

總得有人躺在那裡——
那掩蓋過
因和果的草堆裡
——
嘴巴含著草葉,
望著雲朵發愣。

 

 

仇恨

你看,她至今仍效率十足,
仍勇健如昔
——
百年來我們的仇恨。
她輕易地跨過最高的障礙。
她敏捷地撲攫,追捕我們。

她和別的感情不同。
既年長又年輕。
她生存的理由
不假外求。
如果睡著,她絕非一睡不起。
失眠不會削弱她的力量,反而使之元氣大增。

任何宗教
——
使她預備,各就各位。
任何祖國
——
助她順利起跑。
公理正義在剛開始也挺有效
直到仇恨找到自己的原動力。
仇恨。仇恨。
她的臉因性愛的狂喜
而扭曲變形。

噢其他的情感,
無精打采病病懨懨的。
同胞愛何時開始
吸引人群?
悲憫可曾
首先抵達終點?
懷疑可曾真的煽動過群眾?
只有仇恨予取予求。

聰明,能幹,勤奮。
需要提及她所創作的歌嗎?
她為史書增添的頁數嗎?
她在無數的市區廣場和足球場
所鋪下的人類地毯嗎?

讓我們正視她:
她懂得創造美感。
午夜天空熊熊的火光。
粉紅黎明時分炸彈引爆的壯麗景觀。
你無法否認廢墟的悲情可激勵人心,
並且自其中突起的堅固圓柱
具有某種淫穢的幽默。
仇恨是對比的大師:
在爆炸與死寂之間,
在紅色的血和白色的雪之間。
最重要的是,她對她的主導動機
從不厭倦
——高居污髒受難者上方的
無懈可擊的劊子手。

她隨時願意接受挑戰。
如果必須稍等片刻,她也願意。
據說仇恨是盲目的。盲目的?
她擁有狙擊手的敏銳視力
而且毫不畏縮地凝視未來,
捨她其誰。


 

 

一見鍾情

他們兩人都相信
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
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
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既然從未見過面,所以他們確定
彼此並無任何瓜葛。
但是聽聽自街道、樓梯、走廊傳出的話語
——
他倆或許擦肩而過一百萬次了吧?

我想問他們
是否記不得了
——
在旋轉門
面對面那一刻?
或者在人群中喃喃說出的「對不起」?
或者在聽筒截獲的唐突的「打錯了」?
然而我早知他們的答案。
是的,他們記不得了。

他們會感到詫異,倘若得知
緣分已玩弄他們
多年。

尚未完全做好
成為他們命運的準備,
緣分將他們推近,驅離,
憋住笑聲
阻擋他們的去路,
然後閃到一邊。

有一些跡象和信號存在,
即使他們尚無法解讀。
也許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個星期二
有某片葉子飄舞於
肩與肩之間?
有東西掉了又撿了起來?
天曉得,也許是那個
消失於童年灌木叢中的球?

還有事前已被觸摸
層層覆蓋的
門把和門鈴。
檢查完畢後並排放置的手提箱。
有一晚,也許同樣的夢,
到了早晨變得模糊。

每個開始
畢竟都只是續篇,
而充滿情節的書本
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


 

 

三個最奇怪的詞

當我說「未來」這個詞,
第一音方出即成過去。

 

當我說「寂靜」這個詞,
我打破了它。

 

當我說「無」這個詞,
我在無中生有。


 

 

有些人 

有些人逃離另一些人。
在某個國家的太陽
和雲朵之下。

 

他們幾乎拋棄所擁有的一切,
已播種的田地,一些雞,幾條狗,
映著熊熊烈火的鏡子。

 

他們肩上扛著水罐和成捆的行囊。
裡頭裝的東西越空,
反而越顯沉重。

 

無聲無息的事:有人因疲憊而倒地。
驚天動地的事:有人的麵包遭搶奪。
有人企圖搖醒癱軟的孩子。

  

總有另一條不該走的路在他們前面,
總有另一條不該過的橋 跨越在紅得怪異的河上。
週遭有一些槍響,時近時遠,
頭頂有一架飛機,似乎盤旋不去。

 

會點隱身術應該很管用,
能堅硬如灰色石塊也行,
或者,更棒的是,讓自己不存在
一小段或一長段時間。

 

總有別的事情會發生,只是何地和何事的問題,
總有人會撲向他們,只是何時和何人的問題,
以多少種形式,帶著什麼意圖。
倘若他可以選擇,
也許他不會成為敵人,
而 會允許他們過某種生活。


 
 

 
 

對統計學的貢獻

一百人當中
 

凡事皆聰明過人者

——五十二人;
 

步步躊躇者

——幾乎其餘所有的人;
 

如果不會費時過久,

樂於伸出援手者

——高達四十九人;
 

始終很佳,

別無例外者

——四,或許五人;
 

能夠不帶妒意欣賞他人者

——十八人;

對短暫青春
存有幻覺者

——
六十人,容有些許誤差;
 

不容小覷者

——
四十四人;
 

生活在對某人或某事的

持久恐懼中者

——七十七人:
 

能快樂者

——二十來個;
 

個體無害,

群體中作惡者

——至少一半的人;
 

為情勢所迫時
行徑殘酷者

——還是不要知道為妙
即便只是約略的數目;

 

事後學乖者

——比事前明智者
多不上幾個人;

 

只重物質生活者

——四十人
(但願我看法有誤);

 

彎腰駝背喊痛,

黑暗中無手電筒者

——八十三人
或遲或早;

公正不阿者
——
三十五人,為數眾多;
 

公正不阿
又通達情理者

——
三人;
 
 
值得同情者

——九十九人;
 

終需一死者

——百分之一百的人。
此一數目迄今未曾改變。



 

 

負片

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一朵更灰暗的雲
被太陽鑲上黑邊。

在左邊,也就是右邊,
一根白色的櫻桃枝開出黑色的花。

 

明亮的陰影在你臉上。
你剛在桌旁坐下
把灰色的手放在上面。

 

你像個幽靈似的
試圖喚起生者。

 

(既然仍是其中一員,
我該出現在他眼前,輕拍一下:
晚安,也就是早安,
再見,也就是哈囉。

 

並且不吝於對他的回答提出問題,
關於生命,
那寧靜之前的暴風雨。)

 

 

 

 

雲朵

 要描寫雲朵
動作得十分快速
——
轉瞬間

它們就幻化成別的東西。

 

它們的特質:

形狀,色澤,姿態,結構

絕不重複。

 

沒有記憶的包袱,

它們優遊於事實之上。

 

它們怎麼可能見證任何事情
——
一遇到事情,便潰向四方。

 

和雲朵相比,

生活牢固多了,

經久不變,近乎永恆。

 

在雲朵旁,

即便石頭也像我們的兄弟,

可以讓我們依靠,

而雲朵只是輕浮的遠房表親。

 

讓想存活的人存活,

而後死去,一個接一個,

雲朵對這事

一點也

不覺得奇怪。

 

在你的整個生活以及
我,尚未完的,生活之上,
它們壯麗地遊行過。

 

它們沒有義務陪我們死去。

它們飄動時,也不一定要人看見。


 

 


在眾生中

我就是我。
一個不可思議的巧合,
一如所有巧合。

 

我原本可能擁有
不同的祖先,
自另一個巢
振翅而出,
或者自另一棵樹
脫殼爬行。

 

大自然的更衣室裡
有許多服裝:
蜘蛛,海鷗,田鼠之裝。
每一件都完全合身,
竭盡其責,
直到被穿破。

 

我也沒有選擇,
但我毫無怨言。
我原本可能成為
不是那麼離群之物,
蟻群,魚群,嗡嗡作響的蜂群的一份子,
被風吹亂的風景的一小部分。

 

某個較歹命者,
因身上的毛皮
或節慶的菜餚而被飼養,
某個在玻璃片下游動的東西。

 

紮根於地的一棵樹,
烈火行將逼近。

 

一片草葉,被莫名事件
引發的驚逃所踐踏。

 

黑暗星星下的典型,
為他人而發亮。

 

該怎麼辦,如果我引發人們
恐懼,或者只讓人憎惡,
只讓人同情?

 

如果我出生於
不該出生的部族,
前面的道路都被封閉?

 

命運到目前為止
待我不薄。

 

我原本可能無法
回憶任何美好時光。

 

我原本可能被剝奪掉
好作譬喻的氣質。

 

我可能是我
——但一無驚奇可言,
也就是說,
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植物的沉默
 

一種單向的關係在你們和我之間

進展得還算順利。

 

我知道葉子,花瓣,核仁,毬果和莖幹為何物,

也知道你們在四月和十二月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我的好奇未獲回報,

我仍樂於為你們其中一些彎腰屈身,

為另外一些伸長脖子。

 

我這裡有你們的名字:

楓樹,牛蒡,地錢,

石楠,杜松,槲寄生,勿忘我;

而你們誰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有共同的旅程。

在旅行時互相交談,
交換,譬如,關於天氣的意見,
或者關於一閃而過的車站。

 

因為關係密切,我們不乏話題。

同一顆星球讓我們近在咫尺。

我們依同樣的定律投落影子。

我們都試著以自己的方式了解一些東西,

即便我們不了解處,也有幾分相似。

 

儘管問吧,我會盡可能說明:

我的眼睛看到了什麼?

我的心為什麼會跳動?

我的身體怎麼沒有生根?

 

但要如何回答沒有提出的問題,

尤其當答問者對你們而言

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矮樹林,灌木叢,草地,燈心草……

我對你們說的一切只是獨白,

你們都沒有聽見。

 

和你們的交談雖必要卻不可能。

如此急切,在我倉卒的人生,
卻永遠被擱置。



 

 

清晨四點
 

 白天與黑夜交接的那個小時。
輾轉與反側之間的那個小時。
年過三十之人的那個小時。
 

為公雞報曉而清掃乾淨的那個小時。
地球背叛我們的那個小時。

隱匿的星星送出涼風的那個小時。
我們是不是會消失,身後無一物的那個小時。

 

空無的那個小時。
空洞。虛無。
所有其他小時的底座。
 

清晨四點沒有人感覺舒暢。
如果螞蟻在清晨四點感覺不錯,

——
我們就給它們三聲歡呼。讓五點鐘到來吧
如果我們還得活下去。



 

 

眼鏡猴
 

我是眼鏡猴,眼鏡猴的兒子,
眼鏡猴的孫子和曾孫,
一個很小的動物,由兩個瞳孔
和一些不可或缺的東西組成;
奇蹟般逃過進一步被加工的命運
——
因為我成不了餐桌上的美味,

我的外皮太小做不成毛皮衣領,
我的腺體無法提供幸福感,
沒有我的腸管,音樂會照樣進行
——
我,一隻眼鏡猴,
蹲坐人類手指上好端端地過日子。
 

早安,主人,
無需自我身上剝取任何東西,
你該因此送我甚麼?
彰顯了你的寬宏大度,你要如何酬謝我?
為了博君一粲我搔首弄姿,
對於無價之寶的我,你如何估價?


偉大和藹的主人
——
偉大仁慈的主人
——
如果沒有動物死得冤枉,
有誰能證明此事?
有可能是你們自己嗎?
唉,以你們目前對自己的認知,
只能一夜無眠看星星起落。
 

只有我們這些極少數動物尚未被
剝去毛皮,撕裂骨頭,拔除羽毛,
我們的骨骼,鱗片,角,獠牙
以及富含蛋白質的其他部位
都受到尊重,
我們是
——偉大的主人啊——你的夢想,
能暫時赦免你的罪。
 

我,是眼鏡猴,眼鏡猴的父親和祖父,
一隻很小的動物,幾乎只是某物的一半,
但仍是一個不亞於他物的完整之體,
我是如此輕盈,嫩枝就能將我托起。
要不是我必須一次又一次地
自那些,啊,多愁善感的心跌落,
以減輕其負擔,
我可能早就上天堂了。
我是眼鏡猴,
我知道成為眼鏡猴是多麼地重要。
 



 

 

一群人的快照
 

在這張一群人的快照裡,
我的頭從邊上算來是第七個,
也可能是左邊算來第四個,
或者底下算來第二十個;
 

我不知道我的頭是哪一個,
它已不和肩膀連在一塊,
就像其他的頭(反之亦然),
分不清是男是女;
 

它所代表的意涵
不具任何意義,
 

而「時代精神」充其量
只可能給予其匆匆一瞥;
我的頭成了統計數值的一部分,
冷靜地,球狀地
消耗其鋼材與電纜。

 

不因可被預測感到羞恥,
不因可被取代而難過;
 

我彷彿未曾擁有過它,
以自己獨特的方式;
 

它彷彿是被開挖出的墳場裡
眾多無名屍裡的一個頭骨,
保持得相當完好,讓人忘了
它的主人已不在人世;
 

它彷彿早就在那裡,
我的頭,任何人,每個人的頭
——
 

它的回憶,如果有的話,
一定是延伸到未來。

 


新版《辛波絲卡詩集》
 (2011年,寶瓶文化公司)



1996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
是當代世界詩壇的異數。她的詩作嚴謹,卻擁有廣大的讀者群。
她的題材始終別具一格,常自日常生活汲取喜悅,以簡單的語言傳遞深刻的思想,
以隱喻開啟廣大想像空間,寓嚴肅於幽默、機智,是以小搏大、舉重若輕的語言大師。
台灣寶瓶文化版詩集選輯其各階段名作六十首,大陸湖南文藝社簡體版選錄七十五首,
由陳黎與張芬齡精譯、導讀, 並附辛波絲卡精彩諾貝爾獎得獎演說辭。

 

       辛波絲卡.JPG (31147 bytes) 
                                                舊版《辛波絲卡詩選》 選詩五十首
                                                 (1998年,桂冠出版公司)
 


【相關文件】

辛波絲卡諾貝爾獎得獎辭

辛波絲卡詩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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