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蛋糕
這蛋糕閱讀你的每一吋喜怒哀樂
它豢養你情緒的溼度，硬度
即使當你離開，像昨日，這屋子
去和那人見面
它聽到你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優雅的起伏依附在若無其事的表面
海綿的軀體吸收你掉落的
每一滴淚
它膨脹（他說我不再愛你）
它收縮，它痙攣
它維持做為一塊蛋糕的新鮮與
完整。你的笑聲讓它多出一種
蜂蜜味，但不曾多出一個缺口
你的欲望，是的欲望，冀求出
口︰看，這蛋糕均勻的毛細孔
這蛋糕烘焙你的官感
在時間的麵包舖
在冥想的微波爐
喂，它說
可以吃了
〔回目錄〕
鋁箔包
喝我
喝我的血
喝我的奶
喝我的口水
喝我的肉汁
喝我的愛液
喝我的痙攣
喝我的不貞
在賞味期限之內
（製造日期見棺底）
〔回目錄〕
中秋逐詩
過了中元節，送走兩颱風
天氣漸涼。忽然覺得欠自己
或別人一首詩
一首秋天的詩
也許欠鄉下轉來的那位布農族學生
我考他農曆二十四節氣
小暑後是大暑
寒露後是霜降
他喜歡吃麥當勞的東西
有時買二十元的小薯
有時買十塊錢的霜淇淋
他知道巴可那安月一到，族人們會釀酒
作木鍬，舉行開墾祭儀
就在現在，他吃著中秋月餅的這個月份
也許欠多年未見的遠方的友人
恐怖分子劫機撞毀紐約最高的雙塔
他住在塔影曾經印過的哈德遜河畔
如今再沒有塔影，卻活在更大的陰影
數日，數夜，不能安眠
我收到別人轉來的一封據稱是劫機者的遺書
說貼著「正義」標籤的美國炸彈炸死了他的
父母，在阿拉伯
許多難民死去，當「神佑美國」的歌聲在偉大
美國人口中響起。在強權與弱勢，信仰與正義的
雙塔陰影間，我同樣不能安眠。不能安眠，一如
一首積欠自己多年，一直沒有寫出來的
秋天的詩。是秋天
當無人知的九月颱，用高過人腦的積水
把遺忘在閣樓、地下室以及記憶深處的
事物淹漬，泡爛，並且浮向大街
當無常的恐懼讓你珍惜令你叫絕的
蘆中遠望。當夏夜的星空在她眼裡
流佈芬芳，而愛情在她頭上矜持著
黑色的喧囂
美麗的恐怖分子。我們都是
在水中撈月，在影印又影印
過的紙上畫餅充飢
一個永遠吃不完的巨大月餅
一個圓而空的神話
永遠欠自己或別人
一首詩，一首像吳剛所伐的桂樹，受創
隨合，永遠寫不完，逐不盡的
空白的詩
註︰
巴可那安月（Paqonan），布農族丹社群舉行開墾祭儀的時節，約在西曆九月。
雙塔，紐約世貿中心高110層兩棟大樓之通稱，2001年9月11日，因兩架被劫持的波音客機之撞擊而焚毀。
→
聽青年作曲家
李豐旭
譜陳黎〈
中秋逐詩〉
（為女高音，大提琴與鋼琴）
〔回目錄〕
木魚書
這是我客居此地第七個秋天
涼風有信，秋颱無情
思念你的情緒，好比那被水淹的
捷運系統，有車難發
寸步難行
我擱淺在比這個城市積水更深的
對往事的追憶裡
想像你睇斜陽照住你窗前一對凱蒂貓
我獨依電腦桌思悄然
耳畔聽得剛剛設定的手機新款鈴聲
鶯鶯響起，又只見電視走馬燈打出
機場封閉，陸空交通全斷字樣
觸更添愁，惱怒懷人
舊約難渝。我存藏的是一本沒有封面
沒有內文的聖經，如千百轉的轆轤
負載前夜夢的遺樓的漏水
點滴在心頭
都濕了，這一頁頁魚水交歡的經書
詩與音樂，我們神聖的游泳池
我的銀鱗閃閃的歌泳隊
一列列，自電子木魚敲出
穿過積水的城市，穿過皺如海綿的
月色，游到你的螢幕
我知道怎樣追敘歡樂的時辰
想當日，劇院初見
我窮途作客囊如洗
偏你把多情向著我，因一首
虛詞母音，無伴奏的詠嘆調
你含情相伴對住逆旅床頭燈，細問
曲中何故事。我把《客途秋恨》
這段風流講過你聞，講到那
繆蓮仙，為憶歌女麥氏秋娟
如何在客途抱恨，度日如年
寫詩，憶舊，遣悲懷
你聞聽我言多嘆息，說︰「
你詠敘的恰如我們。記憶如何
滋生音樂，形象，讓詩吟詠
寫詩的你如何向我求愛，歌唱
以雷同又不同的主題
以細微變化的姿勢，聲調；我
本來也是一隻鳴禽，我的任務
即歌唱，但在詩，另一隻
更音樂的鳴禽前
我選擇無聲對有聲」
你說我珠璣滿腹，無中生有
原無價。我知你憐才情重，更不
嫌貧。我所有的只是杜撰
啊，情人中的情人，你的聆聽即是
歌唱。我書寫，因為你的存在
你不是一隻鳴禽，你是所有歌唱
與不歌唱的鳥︰知更，藍山雀，紅隼
磯鷸，雪鶚，雨燕……
你是絕對的音樂
先詩而存在。吸引詩，接納詩
迷路的語字的鷹架
我客途的寄寓。在你螢幕的水缸
我的銀鱗閃閃的游泳隊，歌詠隊
註︰
木魚書，流行於廣東，以木魚擊節的說唱文學。其中「南音」一類，所用樂器以揚琴為主，另有琵琶、箏、二胡、三弦等，
最出名者如《客途秋恨》。參閱邱坤良主編《中國傳統戲曲音樂》（1981，遠流出版公司）。
「我知道怎樣追敘歡樂的時辰」，波特萊爾〈陽台〉（"Le balcon"）詩句。
〔回目錄〕
迷蝶記
那女孩向我走來
像一隻蝴蝶。定定
她坐在講桌前第一個座位
頭上，一隻色彩鮮豔的
髮夾，彷彿蝶上之蝶
二十年來，在濱海的
這所國中，我見過多少
隻蝴蝶，以人形，以蝶形
挾青春，挾夢，翻
飛進我的教室？
噢，羅麗塔
秋日午前，陽光
正暖，一隻燦黃的
粉蝶，穿窗而入，迴旋於
分心的老師與專注於課
業的十三歲的她之間
她忽然起身，逃避那
剪刀般閃閃振動的色彩
與形象，一隻懼怕蝴蝶的
蝴蝶︰啊她為蝶所
驚，我因美困惑
〔回目錄〕
小死亡
——用Jiri Kylian舞題
在風的被褥下，每日
小小的死亡
在波浪般的被褥下，你和我
舞動一支虛無的劍
一支劍刺入體內
殺你，殺我
一支劍刺入心中
殺時間，殺死時間
劍尖挑起處，小小的
被的高潮
劍光掠過處，小小的
吶喊與哭泣
小小的死亡，讓我們
逐漸習慣於生之卑微，猥瑣
小小的征服與屈服
在既無敵軍復無友軍的時間的平原
互為殺手與推手
互為刺客與香客
漫長而慵懶的生之過程
死之過程︰慵懶地
顛倒劍柄為鐘擺，每日
小小的震盪，小小的死亡
〔回目錄〕
舌 頭
我把一節舌頭放在她的鉛筆盒裡。是以，每次她打開筆盒，要寫
信給她的新戀人時，總聽到囁嚅不清的我的話語，像一行潦草的
字，在逗點與逗點間，隨她新削好的筆沙沙作響。然後她就停了
下來。她不知道那是我的聲音，她以為從上次見面後不曾在她耳
際說話的我，已永遠保持沉默了。她又寫了一行，發現那個筆劃
繁多的「愛」寫得有點亂。她順手拿起了我的舌頭，以為那是橡
皮擦，重重重重地往紙上擦去，在愛字消失的地方留下一沱血。
〔回目錄〕
沼澤紀
在走向馬戲團下一個世紀紮營地的路上，他們脫隊了。
離開大路，岔入一條紫花遍佈的小路。左轉，右轉。左彎，右彎。直到一片古老潮濕的沼澤。我們遺忘了語彙的腹語術師肚子裡的魚類，蛙類，爬蟲類又開始活動起來。
「這是早晨。」最後一齣戲裡飾演瘋婦的女伶Ｂ試著為他提詞。
「這是風。」他感覺沼澤在他肚子裡慢慢移動，擴張，一隻蟒蛇穿過玻璃牆與鋼架密集的胸腔朝他的喉頭行去。兩隻烏龜在盲腸邊窺伺，等候驕傲的鱷魚從濕黏黏的胃壁滑下來。
一朵雲飄過。陽光洒在他們腳下的石頭。
沒有人啟齒。她聽到他的肚子說︰「這是最新的舊石器時代。」
〔回目錄〕
達達之歌
夜裡，一列火車在雨中載著尿轟隆而過
把彆了一世紀的尿意傾倒進我的屋頂
在夢的屋簷一滴滴落下的是
混合著雨水的全世界的尿液
毛主席露著毛從無力的膀胱滴下的，達達
委員長夫人拿著毛筆從花鳥畫的宣紙滴下的，達達
我的祖父在病床上從輸尿管滴下的，達達
你的祖母在房間一角破夜壺裡滴下的，達達
達達，達達
混合著雨水，檸檬汁，仙草蜜，精液，陰道的分泌
達達，達達
每一個人都要尿尿
那個女孩騎著滑板車過來跟你傳教，她的父親是
銀行的董事長，她們夏天經常到海邊的別墅渡假並且
游泳。她爸爸是不可侵犯的銀行的董事長兼
教區執事，但她們也要尿尿，在海邊，在閃爍的沙灘
褪開貼身的游泳褲，露出屁股
達達，達達
混合著海浪，電視新聞，讚美詩，教堂的風琴聲
達達，達達
每一個人都要尿尿
小史圖亞特的父親老史圖亞特從來不認識的
瓦歷斯．鐵木的父親鐵木．洛帝，在部落裡
養了一隻狗，帶它去打獵，帶它去葬禮
帶它去城裡的便利商店買超大杯的可樂
它的狗不喝可樂，但是鐵木．洛帝喝
它的狗在路旁的電線桿下翹起一隻腿，達達
鐵木．洛帝也在路旁的電線桿下分開兩隻腿，達達
開貨櫃車的司機看見了也走下來，達達
賣檳榔的西施看見了也蹲下來，達達
〔回目錄〕
忽必烈汗
在上都，忽必烈汗下令建造一座
可以移動的巨大寢宮
「我不要固定的東西。我已經厭倦
那些住在固定房間，使用固定香水
在固定程式後發出固定呻吟的嬪妃
雖然她們成千上萬……」
他精通企管的義大利顧問，精挑細選，精打細算
將那些嬪妃排列組合，或者六人一隊，或者三五成群
一次三夜，在不同方位，以不同隊形
輪流侍奉她們的君王
美酒，鴉片，蜂蜜，皮鞭
地球儀，震動器，聖經，情趣內衣
「我要不停的動，不停的亢奮，不停的征服
不停的到達高潮……」
但這並不是一個數學問題
不是軍事問題，甚至也不是醫學問題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
寢宮外不被重用的波斯旅行家說
「時間是孕育變化
最好的春藥」
〔回目錄〕
輯二：在我們生活的角落
海岸詠嘆
那時我們對海的記憶如沙灘上的沙粒那般豐富，走下南濱堤防，我們就成為一隻螞
蟻，要走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才到達海。多麼寬闊的沙灘啊，你說。你看見海岸以優
美的夢的弧度，圍繞著你生長的小城。你只是一個小孩，跟螞蟻一樣大的小孩，但
這方糖、砂糖的沙灘何其甜美啊。那藍色的海鐵定是一塊藍色蛋糕，但你不敢說它
是什麼口味或質料，因為每天它總是翻轉出不同藍色，不同風貌，神的食譜比海還
大本，它蛋糕的配方，種類比沙灘上的沙粒還多。那些翻白的浪，當然是神的唾液
了。你每天都想偷偷搬運一點回去，但無能為力，因為那甜蜜是太重的負荷。讓它
留在海岸吧，你說，一塊永遠讓神，讓人，讓小如螞蟻的你垂涎三尺的公開的蛋糕。
〔回目錄〕
車過木瓜溪
車過木瓜溪，十九
遇雨。或謂地形雨
飽含水汽之氣流
沿迎風面之山坡
上升，溫度降低凝
結而成︰不在溪北
我住的大街，不在
溪南你在的西瓜田
多情的木瓜山投給
木瓜溪的銀木瓜
投我以木瓜溪的陣雨
報之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
〔回目錄〕
在白楊瀑布
白楊瀑布，太魯閣國家公園白楊步道終點；由天祥前行約半公里，
向左穿越三百公尺長之隧道後，沿溪步行約四十分鐘可到。
2000年8月6日，與向陽、王文進、陳列、陳義芝等同往之。
古白楊，泰雅族語「可巴洋」之音轉。
穿過隧道，我們
從瓦黑爾溪走到
塔次基里溪，彷彿
旅行在一張地名
新奇的外國地圖
再穿過一條隧道
我們看到了瀑布
手冊上說它叫白楊
瀑布，因為不遠處
海拔更高的公路上
有地名曰新白楊
其下，有地名曰
古白楊。古白楊
解說的小姐說是
泰雅族語，意思
為何，她並不清楚
我們不清楚，如
一把閃亮的銀刀
從天而降劃過我們
胸際，把我們切成
一塊塊冰涼可口的
生魚片的這瀑布
是不是一棵白楊
它種在陡直的山壁
搖曳它銀色的光影
使我們甘心成為
溯溪回家的水族
集合在水邊磐石上
彷彿在祭典的餐盤
從南投來的詩人
向陽先生，從北
投來的學者王文進
先生，從他的散文
〈我的太魯閣〉走
來的我友陳列……
他們全在那裡，在
一間透明的陳列館︰
在盛開的水樹下
沒有人是異鄉客
〔回目錄〕
七星潭
七個厭倦了天上生活的神祇
瞞著他們不食人間煙火的同僚
偷偷跑到這島嶼邊緣的海濱
散步，聊天，看海
餓的時候用漁網下載朝暉或
晚霞煮石，或者伸手抓幾朵
飄過他們頭上的棉花糖
也聽電台的音樂（跟那些
豎耳傾聽的貝殼）：短波
中波，長波
週而復始，自單純而複雜
無邊無際的海的頻道
他們談了七天七夜，從星期一到
星期七（他們不知道星期日是
人間的免勞苦日），七個神祇
七個情願下凡的星星……
〔回目錄〕
車過二結
車過二結，列車長向大家廣播說：「前方鐵道被兩面夾襲的野花和無恥的綠草佔領，列車在此臨時停車，請各位旅客不要下車，以免危險。」第一車廂裡打著蝴蝶領結，準備北上參加年會的扶輪社員們面面相覷，露出不安的臉色，直到一隻藍蝴蝶從洗手間的氣窗飛進來，誘走５號座位上王總幹事顎下緊緊繫住的黑蝴蝶，整個車廂的社員們才如獲大赦地奪門而出。然後是第二車廂裡捧著手提電腦，一邊
key
in，一邊打手機的休假中的股市分析師們。然後是第三車廂裡正襟危坐的結構主義者和他飼養的大象，犀牛，無卵鰻魚，迷宮老鼠。等到最後一車最後一個座位，結紮二十年，死了兒子的寡婦阿金也如夢初醒地飛奔出去時，就只剩下列車長一個人，對著無線電話，結結巴巴地說：「車…過…二…結…，列車…被…春…光…搶劫…一…空……」
〔回目錄〕
在島上
——用雅美神話
１
島在海邊，海在島邊
我們的島是小小的，靜止的船
海嘯使船變成搖籃
波浪衝向山頭，撕裂巨石
我從石頭中迸出
我是人，我是達悟
我是男人
海嘯使船變成搖籃
波浪翻過礁岩，撕裂竹林
我從竹子中迸出
我是人，我是達悟
我是男人
我們是這條船上最早的兩個人
我們是沒有女人可愛也
不能被女人所愛的男人
我們在船上休息，以船為床
把過長的陽具纏繞在膝上
我們輕搖膝蓋，抵足而眠
膝與膝舒服地相碰，愈碰愈癢
我們體貼地互相抓癢
每一個被抓破的癢繁衍成更巨大的癢
直到在我腫脹的右膝迸出一個男人
（啊達悟，一個人）
直到在我腫脹的左膝迸出一個女人
（啊達悟，一個人）
他們是達悟
男人與男人愛的完成
２
島在海邊，海在島邊
我們的島是小小的，靜止的船
但媽媽，我們的天好低
我們的甲板好高
那一顆巨大的火球，睜大眼睛
在我們頭上，好燒好燙
你請隔壁的巨人叔叔張開手腳
把地往下踢，把天頂高些
我要拿射魚的標槍
把雙眼的火球射成獨眼，分成
兩半：一半掛在白天是
太陽，一半留給夜晚伴我們睡眠
是月亮
你看月亮升起來了
好柔好柔，像一朵
羞怯的百合
夜空深處，我的標槍緩緩落回來了
槍尖上我昨天叉到的飛魚卻黏在天上
成為一條銀河
註︰
雅美（達悟）族關於祖先的起源有「石生說」與「竹生說」，最普遍者乃兩者之結合，
認為最早的「達悟」（人之意）是兩個男人，一由石頭破裂而生，一由竹子迸生出。
雅美神話說古代天與地很接近，有巨人張其手腳頂踢之，距離始拉大。又說由於太陽太低，光線強烈令人難受，遂被刺成兩半。
〔回目錄〕
未寄的明信片
在鹿特丹
在鹿特丹，到市立劇場和
各色人種迂迴用英語談詩的路上
一位黃臉孔的荷蘭流浪漢
用簡單的中文把我快遞回亞熱帶的
島國。他說︰「給我一塊錢。」
在布魯塞爾
在布魯塞爾，我唯一的地圖是
二十年前讀的奧登的一首詩
Musee des Beaux Arts︰在
開放時間已過的皇家美術館
門口，我確知我未曾親睹的
布魯各那幅《伊卡瑞斯》
就在裡面某個角落。但我只
在這個國家一夜，美術館外
布魯塞爾的狗仍繼續它的生活
在巴黎
在巴黎，單獨旅行的我照了許多
沒有帶回家的照片。鐵塔上
羅浮宮前，香榭大道，塞納河畔
我不斷進入在我身邊拍照的
各國遊客們視窗的一角
我來過這裡。分藏在
不同家庭相簿裡的我可以證明
〔回目錄〕
消防隊長夢中的埃及風景照
火
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回目錄〕
孤獨昆蟲學家的早餐桌巾
虭虮虯虰虱虳虴虷虹虺虻虼蚅蚆蚇蚊
蚋蚌蚍蚎蚐蚑蚓蚔蚕蚖蚗蚘蚙蚚蚜蚝
蚞蚡蚢蚣蚤蚥蚧蚨蚩蚪蚯蚰蚱蚳蚴蚵
蚶蚷蚸蚹蚺蚻蚼蚽蚾蚿蛀蛁蛂蛃蛄蛅
蛆蛇蛈蛉蛋蛌蛐蛑蛓蛔蛖蛗蛘蛙蛚蛛
蛜蛝蛞蛟蛢蛣蛤蛦蛨蛩蛪蛫蛬蛭蛵蛶
蛷蛸蛹蛺蛻蛾蜀蜁蜂蜃蜄蜅蜆蜇蜈蜉
蜊蜋蜌蜍蜎蜑蜒蜓蜘蜙蜚蜛蜜蜞蜠蜡
蜢蜣蜤蜥蜦蜧蜨蜩蜪蜬蜭蜮蜰蜱蜲蜳
蜴蜵蜷蜸蜺蜻蜼蜾蜿蝀蝁蝂蝃蝆蝌蝍
蝎蝏蝐蝑蝒蝓蝔蝕蝖蝗蝘蝙蝚蝛蝜蝝
蝞蝟蝠蝡蝢蝣蝤蝥蝦蝧蝨蝩蝪蝫蝬蝭
蝮蝯蝳蝴蝵蝶蝷蝸蝹蝺蝻螁螂螃螄螅
螇螈螉融螏 螐螑螒螓螔螖螗螘螚螛
螜螝螞螟螢螣螤螪螫螬螭螮螯螰螲螳
螴螵螶螷螸螹螺螻螼螽螾螿蟀蟂 蟃
蟄蟅蟆蟈蟉蟊蟋蟌蟑蟒蟓蟔蟗蟘蟙蟛
蟜蟝蟞蟟蟠蟡蟢蟣蟤蟥蟦蟧蟨蟪蟫蟬
蟭蟯蟳蟴蟶蟷蟹蟺 蟻蟼蟾蠀蠁蠂蠃
蠅蠆蠈蠉蠊蠋蠌蠍蠐蠑蠓蠔蠕蠖蠗蠙
蠛蠜蠝蠟 蠠蠡蠢蠣蠤蠥 蠦蠨蠩蠪
蠫蠬蠮蠯蠰蠱蠲蠳蠶蠸蠹蠻蠼蠽蠾蠿
〔回目錄〕
世界盃，2002
雨落在全世界的屋頂，一場盛大的雨毛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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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目錄〕
在我們生活的角落
在我們生活的角落住著許多詩
它們也許沒有向戶政事務所申報戶口
或者領到一個門牌，從區公所或派出所
走出巷口，你撞到一位邊跑邊打大哥大的慢跑選手
尷尬的笑容讓你想到每天晚上在家門前幫年輕太太
擦紅色跑車的老醫生，原來
它們是一首長詩的兩個段落
物件和物件相聞而不必相往來
一些浮升成為意象，向另一些意象
求歡示好。聲音和氣味往往勾搭在先，暗自互通
聲息。顏色是羞怯的小姊妹，它們必須待在家裡
擺設好窗簾床罩浴袍桌巾，等男主人回家，扭開
燈。一首詩，如一個家，是甜蜜的負擔
收留愛慾苦愁，包容肖與不肖
它們不需到衛生所結紮或購買避孕套
雖然它們也有它們的倫理道德和家庭計畫
門當戶對不見得是最好的匹配
水乳固然可以交融，水火也可以交歡
黑格爾吃白斬雞，黑頭蒼蠅辯論
白馬非馬。溫柔的強暴
震耳欲聾的寂靜
不倫之戀是詩的特權
它們有的選擇活在暗喻的陰影或象徵的樹林裡
有的開朗樂觀，像陽光的蜘蛛四處攀爬。有些
喜歡餐風飲露清談野合，有些則像隱形的紗
散佈在分成許多小套房出租的你的腦中，不時
開動夢或潛意識的紡織機
許多詩據說被囚禁在習慣的房間。你閉門
覓句，翻箱倒櫃，苦苦呼喚，甚至騎著電子驢
驅趕滑鼠，敲鍵搜尋。打開窗戶
寬天厚地，它們居然在那裡︰
雨後的鳶尾花。放學回家的
一隊鷗鳥。歪斜的
海的波紋
煮著一鍋番茄和幾片豆腐的微波爐
你想到還要幾粒豌豆。你走進超市看到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你隨手拿了一罐，發現挖空心思，刻意
求索的它，原來因缺席而存在︰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一顆紅柿孤獨地在收銀台上。你說
妙哉，一顆紅柿孤獨地在收銀台上
一行字自成一戶
你不免懷疑它移民自日本或多絕句的盛唐
但是你完全不在意。完全不在意它們可以全部裝進
一個小小的購物袋
〔回目錄〕
雙城記
我走在Ｏ城的中華路上 經過一心泡泡冰 美美布莊 慶和鞋行
你走在Ｃ城的中華路上 經過阿一鐵板燒 上真髮廊 寶島鐘錶眼鏡
我轉進博愛街 經過花王冰淇淋 買了一支紅豆冰棒 我的同學跟他爸爸
在他家門口洗腳踏車
你轉進博愛街 經過西雅圖咖啡 買了一杯水果花茶 你的手機忽然響起
是我在你尚未降生的六十年代街頭電話亭亂撥號碼找你嗎？
我的母親叫我去買醬油 我忘了把用過了的醬油瓶子帶出來
我走在春天的街上 它像一列拖著好幾節車廂的火車往南方駛去
我坐了許多站 睡覺又醒來 我下車 發現自己站在原來上車的地方
莎凡妮服飾店 整條街的櫥窗換了季
秋裝上市 歐美名牌精品六折起 新款彩色手機門號免費
唱片行門口排了一列列等候簽名的歌迷 我趕快走到中正路
發現本來應該在那裡的那一間鹿標醬油不見了 現代彩色沖印 夢工房
在我眼裡顯現的是一幅幅黑白的畫面 東海自動車運輸株式會社
筑紫館劇場 Café祇園會館 橫濱屋洋服店 塚原博愛堂藥銷
我走回中華路 找到那一家熟悉的回春藥房 勤工鐘錶 莎樂美理髮聽
就在轉角的地方 在時間與風景接壤的縫隙 我和你擦身而過
我沒有看到你 你轉進自由街 走進一家新開的百貨公司：
Ｂ３—Ｂ６ 停車場
Ｂ２ 食品館．小吃街
小吃名品
飲物 國際名產 麵包點心 台灣名產 豆腐漬物 生鮮超市
滬豐上海湯包館 維特波義式餐坊 雪嶽山韓式燒烤 凱蒂諾鐵板燒
桃次郎迴轉和風料理 福饌涮涮鍋 旺角木桶飯 澤家南洋料理 上富小籠蒸飯
翰林陶膳坊 大吉屋川味燒 謝謝魷魚羹 常春藤果汁吧 同記豆花
緹菈義大利冰淇淋 龍標燕窩 芙蘿莉麵包 神戶風月堂 銀座花之簾
奇華餅家 茶月日本豆腐 金久漬物 菲樂優格 廣利蔬菜 築地魚金
你肚子不怎麼餓 你沒有停下來吃任何東西 你只是喜歡逛
從早上逛到晚上
Ｂ１
精緻生活館
鍋具 廚房用品 水晶琉璃 特選瓷器 生活雜飾 傢飾 寢具 衛浴沐浴用品
陶作坊 竹藝工坊 仙納杜 愛佳寶餐具 葛洛莉ＳＰＡ美學
全方位髮藝 依芙德倫 雅邸 淇堡名店 瑰珀翠 荷柏園 芳香小舖 蕾莉歐
草本二十四創意坊 綠森林 紅妝花藝 法藍瓷 向日葵紙纖傢俱
１Ｆ 時尚名品館
國際精品 化妝品 珠寶 飾品 女鞋
MaxMara NINA
RICCI DAKS LEONARD L'OCCITANE S.T.
Dupont
CLAGEN LORANZO Aquascutum TRUSSARDI POLO
RALPH LAUREN
GIVENCHY CERRUTI LOUIS
VUITTON BURBERRY HERMES
Cartier Charlotte Salvatore
Ferragamo agnes'b GUCCI DIOR
Kanebo shu
uemura sisley SOFINA SHISEIDO DARPHIN LA
MER
CELINE GEORG
JENSEN dunhill FURLA CLINIQUE CHIC
CHOC
RMK ESTEE
LAUDER GUERLAIN CHANEL CLARINS FANCL
MAC BIOTHERN LANCÔME Elizabeth
Arden AWAKE AKI
Design Republic J'star Unique L'ECRIN SOPHIA Juno contraire
Soleil Face pierre
cardin Benteau ANNA
SUI MONTBLANC
NINE WEST MAGY JAGUAR JUIE GREEN
PINE SM FTP Niveole
DeMiShuZ DIANA KOKKO K&A JS SENSE
1991 TAS EA AS
２Ｆ 少淑女紳士館
進口少淑女裝 高級西服 都會休閒服 領帶 男士內睡衣
精品皮件 旅行箱 紳士鞋
KOOKAi MORGAN French
Linx PENG'S TARA
JARMON OZOC
MK Diffa ELLE Jessica NAF
NAF CONECO NARA
CAMICIEE
envi PIERRE
BALMAIN BARONECE MONTAGUT per-pcs
MORLEY ROCHAS MUNSINGWEAR PGA
TOUR PING Wolsey
JAGUAR GIORGIO
ARMANI Aquascutum Roberta
di Camerino ANGLE
GUNZE GIVENCHY Samsonite Clarks waltz Marelli
站在節節而上的扶梯 你感覺百貨公司是城市中的城市 一座上升又下降
下降又上升的空中花園
３Ｆ 仕女兒童館
童裝 玩具雜貨 嬰孕用品 童鞋 兒童遊戲區 育嬰室 休閒食品
淑女裝 國內設計師服飾 內睡衣
４Ｆ 青春流行館
流行少女裝 鐘錶 飾品雜貨 少女鞋 少女內衣 青春彩妝 個性流行女裝
流行配件 日本進口女裝 流行男女休閒服飾 美式休閒
５Ｆ 趣味休閒館．歐式自助餐廳
趣味雜貨 圖書 文具 禮品 音樂 眼鏡 休閒服飾 運動鞋 牛仔服飾
流行服飾
青少紳服飾 運動休閒用品 高爾夫用品 少女裝
６Ｆ 文化館．催事場．美食餐廳街
你沒有看到我轉進自由街 走進一家老舊的雜貨店
混合著各種食品味道的陰暗濕黏的屋子中間坐著一位沉默的老人
他的面前一張黑亮的木頭桌子
我說我要買醬油 我忘了帶醬油瓶子 剩下的錢買糖
他給我一瓶醬油 轉身打開座位後的甕子 伸手進去取出一塊硬硬的黑糖
把它分裂成兩半 拿到桌子上的秤磅上仔細量稱
我的母親叫我去買醬油 但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走在Ｏ城的中華路上 經過天泉銀樓 大振帆布 中國國際商銀
一個完整封閉如字母Ｏ的城市
我在銀行門口撿到一張電話卡 想要用它打電話 卻錯插進銀行的自動櫃員機
螢幕上閃現請輸入密碼這幾個字 我隨意按了幾個號碼 畫面上出現
你走在Ｃ城的中華路上 經過全家便利商店 地中海水族館 奧黛莉內衣
一個有著小小缺口 小小出入口 張著勾勾 開啟如字母Ｃ的城市
勾引一座緘口的城啟齒 櫃員機前面路人的手機忽然響起
是你在我已然不在的另一個六十年代街頭打電話找我嗎？
〔回目錄〕
輯三：六醜
退休聯盟
退休運鈔車司機聯盟
他們載過夢
曾經比大多數有錢人更接近過財富
卻從未成真
如今他們退到電動玩具店當賽車選手
經常衝撞，肇事，在閃爍的螢幕上
在口袋裡的硬幣尚未用完前
有時候他們也想學當年用假槍威脅他們的那些傢伙
搶劫銀行或運鈔車
終以搶劫、焚燒初一十五拜拜時妻子手上的冥紙做結
他們知道鈔票很輕，很虛
而人生比鈔票還輕，還虛
退休理髮師聯盟
剪刀是會唱歌的鳥
歌一唱，羽毛就紛紛掉落，繞樑不止
直到整間理髮店變成一只群毛共舞的鳥籠
這世界就是一個大鳥籠，一個毛毛俱樂部
剪得斷，理了就不亂的是頭毛、眉毛、睫毛、鼻毛、陰毛
剪不斷，理還亂的是種種苦惱、陰霾與陰謀
毛手毛腳，麻手麻腳，幫客人全身上下馬（殺雞）一下是好的
但馬不掉的是如影隨形，如毛附身的生理與心理的毛病
他們的手曾經是快樂的指揮棒，指揮眾鳥歌唱
如今歌聲息了，他們當中許多也已毛髮盡禿
生命力旺盛的毛病們，卻不曾跟隨而去
啊，到哪裡再找一支剪刀，剪開所有鳥籠
讓全世界的鳥，有毛無病地，歌唱
退休教師聯盟
他們有的繼續開補習班，教不熟悉夜間飛行禮儀的蝙蝠公民與道德，或者幫助在電線桿前困惑的小狗解決三腳或四腳著地小便的狗腿統獨問題。有的熱中於先前不曾聞問的各種示威、遊行、請願活動，積極推動鳥糞國營化的公投。有的，為了不讓舌頭荒廢太久，加入ＡＶ事業行列，負責前戲部份舔膝蓋的工作。有的培養第二專長，練習用左手寫字、切西瓜、簽六合彩。有的積極擔任慈善團體志工，站著、坐著、走動著回答四方來客問題。他們有的想罵人，想偷鄰居的內衣，因為很久沒有看到升旗台上的國旗。有的想移民非洲，想參加馬戲團，因為股票崩盤後老是夢到一頭象。有的想繼續吃素，更關心或更不關心濱海火力發電廠的存廢。有的重拾教鞭，略加修葺，準備送給退休督學們當情趣用具。
〔回目錄〕
屁貨幣時代
腰纏萬貫，身懷鉅款，戰戰兢兢，怕被搶劫的時代，過去了。
刷卡付費，刷卡提款，卡東卡西，怕被盜用的時代，過去了。
這是一個輕鬆，輕貨幣，輕風險的時代。
這是一個以屁為貨幣，輕盈，飄逸，攜帶、使用兩方便的時代。
不佔空間，不怕露白，不怕偽造，不怕通貨膨脹。
逛街購物，消費結帳，只要放個屁。
註冊繳款，納稅賄賂，只要放個屁。
不必求什麼銀行，你的肚子就是最好的錢庫。
不必找什麼櫃員機，你的肛門就是自動吐鈔機。
有聲有味，絕無銅臭的市場新貴：
一屁接一屁，珍寶似的晶晶碧碧聲，彷彿綾織布
一匹匹，錦緞一匹匹，金幣沙沙沙……
美不勝收，悅耳爽鼻又爽身的健康經濟行為。
人人可以為富翁，人人可以大膽放屁。
只有屁是唯一的貨幣。
只有屁能使鬼推磨。
其他金銀財寶鑽石珍珠，有個屁用？
註：
「珍寶似的晶晶碧碧聲」與「綾織布一匹匹，錦緞一匹匹……」等，皆日本文獻中對屁聲之描寫。
〔回目錄〕
馬桶之歌
我是人類物質文明的博物館
我在世界各地都設有分館
我收容被人類偉大器官充分咀嚼、消化後積累的一切精華
你們有收藏古今藝術精華的羅浮宮、故宮等博物院、美術館
我也跟你們不相上下——
你們有奧塞美術館，我是「放塞」(ㄅㄤˋ ㄙㄞˋ)
、「漏塞」(ㄌㄠˋ ㄙㄞˋ)
美事館
你們是大都會博物館，我呢，我想每個人每天「大都會」來本館遊覽好幾回
你們是龐畢度藝術中心，我則是「龐脾肚」物流中心，吞納來自龐大脾、胃、肚、腸的
各色流通物
我們是有聲博物館，並且不乏嗅覺、視覺的招待
我們的展示空間私密而貼近（有的也學那些美術館一樣裝攝影機——但是針孔的）
館舍雖小，卻有龐大、嚴密，互相通聯的地下後援組織
我們做好最有效的收藏品接收、典藏、交流工作
造型、尺寸雖然不算宏偉，卻是無底的聚寶盆
本館歡迎各界人士踴躍捐輸，並且樂意庇護所有急難同胞
〔回目錄〕
肥 盟
我是楊玉環
我肥，她們瘦
我在最摩登、當代的唐代
形塑古典美與道德尺寸
我肥，我膨脹
因為三千寵愛在一身
我一人肥而全家惠
姊妹弟兄皆列土
（肥水不落外人田
兄弟姊妹都有糞）
我高舉了女權
讓天下父母不重生男重生女
我一人肥而天下惠
為了滿足我小小的慾望
讓愛我的男人廣修御道
快馬加鞭，把最肥的荔枝
從南方快遞到我的舌尖
我加速了交通的建設
我繁榮了水果栽培業
我熱中室內運動
提倡以體育治國
從此君王不早朝
而改做早操
他早也操我
晚也操我
以我的豐乳肥臀為辦公桌，為餐桌
為按摩椅
用我的超級罩杯喝酒，喝奶
喝民脂民膏
為了推廣肥的美學
為了讓後世喜歡看不倫情節的Ａ片迷或日劇迷
有新的劇本
我私通了我男人的義子安祿山
讓他的肉入我的肉
讓兩條鬆垮垮，油累累的多環節的蟲
合肥
同樂
我肥了正史與野史
瘦了醫療辭典
讓「減肥藥」，「瘦身餐」這些荒謬名詞
永遠從大眾傳播媒體消失
我是楊玉環
超黨派，超族群，超時空的肥盟發言人
〔回目錄〕
六 醜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
白皙有味的纖手
才可以剝開新橙
無鹽如何調味
無色如何調情
沒有前凸後翹的
惡地形，沒有驚心
動魄的媚態姿
如何引爆一顆
慾望的果實
醜怎樣成為一種美德？
我鍾離春，來自齊國
無鹽邑的醜女熟女
四十歲，依然無法在
婚姻的果菜市場上
把自己推銷出去
我直接去見了宣王
跟他說國之四殆，君之
四患，他當下立我為
后，拆漸台，罷女樂
退諂諛，去雕琢
無聲如何作樂
無女如何成姦
沒有便佞的口舌
精雕細琢之修辭
如何在枕邊，在殿前
以觸覺，以聽覺
挑撥君王之身心
讓他們發春，叫春
春天是什麼？恕我
直言，春天比一張擦
屁股用的衛生紙還薄
多少詩人們願春暫留
而春歸如過翼，一去
無跡。夜來風雨葬群
芳，釵鈿墮處遺香澤
快感與美感，如寡頭
的連體嬰，翻身即逝
我鍾離春，春天還沒
離開，已然是秋冬之身
臼頭深目，長指大節
昂鼻結喉，肥項少髮
折腰出胸，皮膚若漆
我從不以春色為意
沒吃過春藥，看過春宮
我的男人即便愛吃檳榔
胭脂，我也從不是捧心
效顰，路邊學賣的東施
女子有才，難道不能
是美，是德？
無鹽其醜，六合皆醜
〔回目錄〕
六 合
骰子的一擲永遠取消不了偶然
偶然。在必然的天地四方之內
老賭徒胡仔說麻將有鬼
他賭了一生，從來沒有拿過
同樣一手牌
一百四十四張牌
四邊人輪流取換
過程與結果從來沒有重複過
無數的人在東、南、西、北
作莊，骰子一擲
不同的遊戲開始
麻將有鬼，他說
但他不知道他死前最後一次
拿到的那手牌，宋神宗時一名落魄詩人
也曾在妓院賭桌上面對過
並且一模一樣地出現在三十六世紀
舊神聖羅馬帝國所轄某個尼德蘭村落
四個不會說中國話的賭徒的牌局裡
四方皆然的遊戲，麻將
人生：有鬼
有神
地球是一粒骰子
一粒偽二元論的骰子
陰，陽
凹，凸
光，影
動，靜
生，死
過去，未來
二元的論述。一體之異面
在宇宙這一只碗公裡不斷
翻轉：
賭徒，非賭徒
輸，贏
愛，恨
虛，實……
三星在戶
三顆白子在夜的棋枰
那些看不見的是被黑衣主教擄去的黑子
鑲嵌在通向大教堂頂端的柏油大道
成為神的腳底按摩石
三星在戶
三顆黑子在我午後書房的桌上
那些看不見的是融化於白日之白的白子
落子如飛的我的思想
親愛的，我們被四面虛無包圍了
無所逃遁於天地之間
親愛的，我們被包圍了，虛無得
只剩下相對而視的我們的目光
親愛的，我們被四根永恆的鋼釘
牢牢地虛無了
死亡不再令人焦躁
當我們看到巨大的風
車在遠方涼爽地轉動著
一如幼年時母親身旁
吹我們入睡的風扇
買了六盒紅柿子， 每一粒
作成六盒柿子餅。合哉
一人一口哉──吃了沒？
〔回目錄〕
世紀末讀黃庭堅
舊的世紀快過去了。翻讀
你的詩，卻覺得像逛一間
新開的精品店，樓上兼營
美容整型，器官捐贈移植
點鐵成金，奪胎換骨︰
大大的告示牌嚇退了那些
傳統的消費者。他們說詩
豈能是煉金術或外科手術？
他們不知道外科也要用心
文章本心術。詩人重寫
時間留在水上的腳步，刻出
新的詩句，但不曾留下疤痕
他們說你是小偷，把偷來的
巧克力變造成「固特異」
翻滾奔馳在繫船三百里，去
夢無一寸的想像的糖果紙
哪能盡吃唐朝的糖啊，你說
他們說糖果紙是形式主義
說你是邪思之尤者剽竊之
黠者，拼貼戲仿面目獰惡
所以，你是遠在中國古代的
後現代了？你的法國近親
杜象把豎立的小便器搬到
展覽室，說這是「噴泉」
你的江湖夜雨，如果把它
顛倒成夜壺降雨，應該也是
一盞可以輝映千古的燈吧？
你詩句裡那個閉門覓句的
陳無己，其實就是我︰
相隔九百年，發向你
夢境的船
半分鐘一班
註︰
「文章本心術，萬古無轍跡」，「繫船三百里，去夢無一寸」，
「江湖夜雨十年燈 」，「閉門覓句陳無己」等皆黃庭堅（1045-1105）詩句。
〔回目錄〕
添字〈添字采桑子〉
——改造李清照
窗前誰種芭蕉樹？
陰滿中庭
陰毛滿中庭
葉葉心心（多美妙的用品！）
舒卷我有餘情慾
不再傷心枕上三更雨
點滴霖霪
點滴淫水霖霪
愁損北鄰獨居男人
不慣起來聽
〔回目錄〕
我怎樣替中文版花花公子
寫作愛的十四行詩
先給他們慾望︰從標題開始。讓他們
渴望進入這首詩，如進入一間秘密的
屋子。愛的十四行詩，用十四塊厚木板
搭蓋成的愛的小屋，智利詩人聶魯達
說的（我譯過他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西班牙語寫的）秘室裡的遊戲︰用口
用舌，用從不倦怠的文字。寓教於樂
是的，誨淫又誨道。讓他們目睹感性
與理性的交媾，驚訝形式與內容完美
的接合︰緊而滑，美而爽，謔而不虐
（啊誰能忍受那些變態的虐待）讓他們
拔掉智齒、羞恥，拋開多餘的西班牙
葡萄牙，還有蛀牙，咬緊中文的牙根
用色急的目光求我︰「作了再說！」
〔回目錄〕
連載小説：黃巢殺人八百萬
１０９５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待續）
〔回目錄〕
阿房宮
阿
阿
媽 爸
搭 拉
瓦
，
阿
拉
巴
巴
怕
怕
。
他
趴
他
爬
，
拿
那
沙
拉
傻
傻
刷
啊
刷
。
他
掐
他
壓
，
怕
瓦
塌
下
。
他
頰
發
麻
牙
辣
辣
，
大
閘
蝦
夾
他
韃
靼
鴉
嚇
他
。
他
大
剌
剌
滑
下
。
他
家
仨
拿
沙
拉
加
瓦
搭
華
廈
。
啊
霞
塔
，
大
廈
，
他
家
〔回目錄〕
硬歐語系
受夠嘍，柩後守候。
狩六獸（鷇鷚鷲狃狖鼬）
晝媾宿媾，臼朽垢臭後
又購幼獸，誘口媾肘媾
逅荳蔻，授黈酎
抖擻漏斗，又吼又咒
鬥九晝又九宿，冑鏽斗瘦
衂漏透。就冇嘍
夠糗謬，酒後秀逗
醜陋露
舊漏斗，壽驟漏
有救否？
註︰
本詩以硬「歐」（ㄡ）音寫成，故名之。
〔回目錄〕
情 詩
捄蚾旰，宒穸坴枑
极笢衄桯抶蚥赻，眕
岆珨迖袬苤。茼衄
翍窅彶衱刓俴厒袬眒
陑忨硌砓捇欴赽奻
挕瓟剒翍砓扢：
坴埏，呇呇，俴倛
痀陓呥淕覂郔朸——
珋昳，穸覜怓虷秪
（珛怮朊圉斻弅）
眅囥泆笢汒扲，昢赻
狟荌蚐朼芶郪坅寀揤
奀奀籵毞毞，覂覂吽
屾屾。猁岍，瓬崠
迵敃旮淏釴囮。殏佽
寀軞逌，扂峚庈……
〔回目錄〕
輯四：秋光奏鳴曲
少年維持的煩惱
少年時代的煩惱，維持
到中年，似乎有增無減
散光的兩眼依舊誤讀
關鍵字，錯解了不該
有錯的散文人生
為走過走廊上的女孩
為新的詩意，分心轉睛
相信沉悶是長篇鉅作
閱讀過程中必要之惡
相信幸福的前一站是辛苦
無聊的背面是有聊，時候
到了，一定會出現一根讓
百無聊賴的你依靠的柱子
一座不斷噴出活力的噴泉
就在眼前，插著一根吸管
你喝了老半天的泡沫綠茶裡
在這間坐過無數個下午的
夏綠蒂茶舖，少年時代的
煩惱，泡沫般消失又浮現
誰說長大以後事情會改變
誰說奮鬥有成後，一切
一切會有全然不同的書寫？
搆不到的新月依舊掛天邊
列印在地上的是你的影子
碳粉不足，模糊殘缺的字跡
少年維特的煩惱，翻轉
到 21世紀，似乎愈積愈厚
由小說讀者變成自己的
作者，由純粹的悲劇
變成不太好笑的悲喜劇，這
少年維持的煩惱
主題永遠不變
〔回目錄〕
天下郡國害病書
１
英雄：反英雄
天下：個人
郡國：君の國
我的天下病了
諸侯並起，兵荒馬亂此其一
飢饉失眠，鉤心鬥角此其二
正道不彰，群魔亂舞此其三
國土分裂，靈肉失衡此其四
２
如大旱之望雲霓
你的
聲音
有水
宛如
一弧
彩虹
之鏡
迴旋
過
夢的
荒漠
沙漠裡只要有一滴水就夠了
３
夜何其長
風中之旗
風中之刀
風中之馬
風中之光
風中之色彩
風中之肌膚
后來其蘇
４
諸（症）候舉隅——
病蟲害：隨嫉妒，隨猜疑，自暗處咬你
狹心病：心胸狹窄，寬僅容一人
半盲症：目光呆滯，目中無他人
胃下垂：因過重，過猛，未及消化之思念
重聽：（語音信箱）聽一遍不夠，需重聽數遍
舌苔：舌頭與舌頭多久沒握手了？
藍血球過多：因憂鬱而起，粒粒皆辛苦
組織硬化：南方各部門尤是
５
書法如針法
治國如治病
病有一千種寫法：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病
只一種治法
６
我的天下，你的國
〔回目錄〕
春 歌
仲春草木長。工人們在校園裡伐樹
把多餘的軀幹砍剪掉。學生們在
樓上教室作測驗卷，三不五時轉頭
向窗外，呼應落地枝葉的叩問：
怎麼樣的茂盛，或謙遜，才能滿
而不溢，勝而不驕？（這是一題
不太能簡答的簡答題）草本植物
與木本植物（或者素食者與非
素食者）誰對人類的貢獻較大？
（這是答錯倒扣的選擇題）
學生們振筆疾書，發育中的他們
當然知道越多越好。吃越多
越壯，寫越多越高分，認識越多
女生或男生越屌。但他們可能
不會寫屌這個字。多屌啊，垂吊
在窗外的那些綠意盎然的枝幹
到了暮春它們會更屌，到了仲夏
更更屌。我不是在那些青春期的
早晨為勃起如鐵的下體疑惑固體
與液體的關係嗎？我也跟所有人
一樣，尋常地過日子，讓簡單的
「日」字，累積長出橫的、斜的
筆劃，逐漸成形的春的身軀
我的枝幹無法幹出我欲望的春色
無法對人類或另一半性別的人類
做出更大的貢獻，只能以驚惶的
仲夏夜之夢遺草草書寫我們被
按時抽查的生活週記。誰的刀斧
伐我剪我，刪除他自以為是的
多餘情節或不當鏡頭。誰的毛筆
批我閱我，警示我羽毛漸豐的
鳥筆種種書寫的禁忌。我的日子
正長，它發育，它茂盛，它滿而
不得其門而溢。它逃逸，它困頓
啊，少年共和國漫長的戒嚴時代
以禁欲為敦倫，以自閉求放心，而
仲春草木長。遶屋扶疏，眾鳥有託
我亦愛我的鳥我的筆，而無陰可棲
無女牆溼地可恣意噴寫生之標語
由春入夏，由夏入秋，腫大的
心智懸掛在一具逐漸萎縮的軀體
屌什麼屌？怎麼樣的茂盛，或謙遜
才能滿了就溢，溢了又滿，在春夏
還是兩個無法被簡化的繁體字時
仲春草木長。工人們在校園裡把
春日之樹多餘的筆劃砍剪掉
我的春天被刪減得只剩下一個日字
一些簡單的日子，等虛無之音
貼近成為暗，等老坐上來成為耆
仲春草木長。流浪狗三兩隻穿梭
校園，交頭接尾。什麼是這些樹
這些獸不變的倫理？什麼是春天
正確的形狀，真正的發音，意義？
（這些是從來沒有印在測驗卷上
的問題）學生們振筆疾書，他們
等待一個自由的暑假，沒有多餘
衣物束縛的燦爛之夏，越多越好
他們知道，用力書寫，發育，發聲
如春日滋長的草木，如一首歌
〔回目錄〕
夏夜微笑
注音輸入法（夏夜版）
在燠熱的夏日午夜醒轉
軀體是一焦躁的游標
浮游於巨大、幽暗的
睡眠╱失眠之網
直到窗口的風鈴
清脆地，輕巧地
用最簡單的注音輸入法
把鈴聲，把涼意
書寫進你的首頁╱腦葉
說︰我在這裡
我是虛擬世界最真實的文本
立可白的夜
黑色的火車穿過黑漆漆的隧道
撞上不知名的小站的夜
夜就變得更夜了
站長手上的粉筆被黑煙染成炭筆
在夜空的黑板上寫黑黑的字：
「X 時
X
分，一列沒有車次的禍車
戴著不詳的貨霧，從火車時嗑表外
闖過夢的瓶交道，進入笨站……」
路過的精靈看到打嗑睡的他
黑暗中寫錯了許多字，好心地
拿起立可白，幫他把錯字塗掉
我們於是在天空中看見一些閃爍的星
〔回目錄〕
夜
歌
在街頭轉角的郵筒旁
我停下車，熄火，小睡一覺
前面是忽明忽滅的紅綠燈
我們熟悉的海在不遠的地方
我在街頭小睡，等我的女兒
習完琴從學院的琴房走出來
出門時我的錄影機正錄著
馬勒的《夜之歌》，漫長
辛勞的一日明天又將倒帶重來
幾隻蚊子飛進車內
暗中叮著一具疲憊的肉身：
花蓮的蚊子此際叮著這個
花蓮人，像潮水咬過沙灘
留下短暫的印記
像音樂流過天空
旋又消失，我們分不清
哪一段是馬勒，哪一段是
牛犁歌，哪一段是我們的
今生，哪一段是別人的來世
我們熟悉的海是巨大的包裹
包裹著我們的夢，包裹著
貝殼般散落沙灘的音樂盒子
反覆在原地將自己投遞出
寄件址就是收件址
被蚊子蓋了戳的我的肉體
是包裹裡的包裹，藏在汽車
盒子裡等候不遠處的海風
將它吹入街角的郵筒
〔回目錄〕
秋光奏鳴曲
天涼了。多穿一件
太熱，少穿一件
太冷，像兩個在一起
太多年的戀人
愛也不是
不愛也不是
房子空了些；
家具，音樂一樣多
心也沒有變得更小
沒有什麼必須隱藏
捍衛，除了入夜後
那條夢的小徑的路權
鏡子裡依然掛著夏日
海邊的紅短褲
斜坡上開採到的也許
是藥礦而不是金礦
仍有一些什麼
需要挖掘，探勘
譬如倫理這一件
織了又織補了又補的
透明背心（穿也
不是，不穿也不是）
譬如做為燃料或
顏料的諒解的煤：
在更黑一些的夜裡
把黑暗塗抹成光
〔回目錄〕
無伴奏合唱
大海的背後 泛藍的鯨魚之歌
子夜的閱兵 斷崖上有人疑神
閃電的狂草 無址可回的電子情書
盲者的桌布 暴雨後新下載的鳥聲
記憶的石榴 暗中爆裂的霓虹女高音
逃亡的氣味 斷舌的小丑鼻之詠嘆調
愛撫的漣漪 裸體的風與池塘早春的探戈
紫色的星星 仁慈的宇宙給人類的圖象詩
→
聽陳立立曲：為七部人聲的〈無伴奏合唱〉
( 94年教育部文藝創作獎)
〔回目錄〕
簡單的詩
讓我們用繁體字寫
簡單的詩，譬如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住在一個城市
一些朋友，一些敵人
一些愛與做愛
一些挫折，一些爭吵
一些仍然不理想的理想
一些散步，一些電影
一些喝了又喝了的奶茶
一些陽光，一些狗叫
一些穿了又脫了的衣服
一些等待，一些疲憊
一些殺掉又來的郵件
一些光榮，一些虛榮
一些愚昧後的智慧
如果還有什麼複雜繁瑣
難解的心事，就用
简体字写它们：让这些
複雜繁瑣難解的心事
不那么复杂繁琐难解
〔回目錄〕
五段砧
用秋日海上
泛白的浪之鋸齒
磨你腳之涯岸
（啊，我崎嶇
多繭的南方行省）
用冬日海上
芒果黃的落日之餅
洗你髮之滄桑
（啊，我蒙塵
納憂的首都叢林）
在越觸越薄的時間的砧板
用夏夜海上
紫藍的閃電之鞭
擊你骨之鍵盤
（啊，我逐漸走音
不成曲調的國歌）
用春夜海上
櫻桃紅的我肉體之槌
搥你肉體之衣裳
（啊，覆蓋我的生
也覆蓋我的死的黨旗）
〔回目錄〕
冬日旅店夢中得詩
這白色旅店在冬夜收容我
如一只鋁鍋接納一粒米
用足夠的熱水洗它的身體
用棉被的溫度烘它，蒸它
直到成為熟睡的世界這
一鍋飯中飽滿自足的一粒
有人（或神？）微微揭開
鍋蓋，我聞到飯香自夢中
溢出，看見一首詩在夢中
成形，寫在白色的旅店
牆壁或我自己身上。那
顯然不是一首近體的律詩
或絕句（我奇怪一粒小小
的米上怎容得下那麼多字）
是一首從來沒有被寫過
沒有韻腳，不講求平仄的
全新的詩。它的意象鮮活
而迷人，音樂性強又不時
發散味覺與嗅覺的芳澤
觸及愛，觸及孤寂，觸及
時間，觸及美（啊幾乎是
一首夢寐以求，完美無瑕
的偉大的詩了）我不敢
相信那是自己的作品——
那麼新，又那麼好。以為
是李杜以後某個才氣過我
的同儕詩人所作。我不
願意記下它，起初純然
由於嫉妒，讓它懸置在
夢中，一邊欣賞，忖測其
技巧，氣度，一邊暗暗
生恨，恨不得這首詩沒有
被寫出。等到驚覺我是我
自己夢的作者，這首詩
有可能是我所寫，而急於
將它背下時，夢的鍋蓋已
全然被掀開。我依稀記得
其中的氛圍，意念，至於
具體的文本，竟一字半句
不可得。我是一粒醒來的
米，赤裸，清冷，在白色
旅店的床榻，一片純粹的
空白，虛空的豐滿：一如
得而復失，夢中那首詩
〔回目錄〕
千代尼註釋
千代尼（1703-1775），又稱加賀之千代，日本俳句女詩人，俳聖芭蕉的再傳弟子，
能詩能畫，相貌絕美，五十二歲時落髮為尼。
後街的鼾聲
和今日的滿月
同樣明亮
你剛從妓院中來
或者你
仍獨坐寺院中？
啊牽牛花——
汲水的釣瓶被纏住了
我向人要水
不忍驚動一朵花
之熟眠的
帝王的斷袖
如果我能將
我風箏的線繫在
你和服的褶邊就好了
而我的目光是一張航空郵票
貼在你的額上
即時接受你思念的郵戳
茶花——
它們的開放
使夕暮遲臨
白色是白日的顏色
是你肌膚的顏色
因美失神的神的目光
蚊帳的一角
鬆開：
啊，月亮
如何以四條魚談
三角戀愛
而結局圓滿？
直到他的斗笠
化成蝶——
我渴望他
防風林的外面還有
防風林的外面還有
防風林的外面還有
不再等候夕暮
或黎明——
撫摸著舊衣
拂曉的別離
沒有愛過沒有
不倫過的豈知哉？
我的力氣
只能贏過一隻蝴蝶
這個春日早晨
這個春日早晨
一隻蝴蝶它飛
它飛，因為你也是一隻蝴蝶
兩隻，四隻烏鴉
在雪中——
衣川
河上面，不斷更換顏色
質料的風景的襯衫
河下面，時間
我亦見過了月
因此我跟
這世界道別
同樣明亮
後街的鼾聲
和今日的滿月
〔回目錄〕
金閣寺與琉璃子初遇遇雨
於是你輕輕
撐開一張信箋
讓京都的雨把一行行我讀不懂的平假名、片假名寫在上面
在從傘簷列印到地面前
及時被你的淺笑翻成我聽得懂的水之音樂
〔回目錄〕
鑑真見證
鑑真（688–763），唐代高僧，五十五歲應日僧之請籌畫赴日傳戒律，五次渡海未果，
至第六次乃成，雙目已失明。於奈良建唐招提寺，講律授戒，影響日本文化極大。
今寺內有御影堂，供奉其坐像。畫家東山魁夷曾為此堂繪製障壁畫。
寺內並有俳聖芭蕉詠坐像之句碑。井上靖有小說《天平之甍》，述鑑真東渡事。
揚州薰風。桂林
月宵。畫家用你故土的風景
消解縈繞於御影堂障壁間
你的鄉愁
在你死去十餘個世紀後
你的兩隻盲瞳依然不眠
灼灼，向幽暗的人間
若葉して 御目の雫
ぬぐはばや
那名叫芭蕉的詩人
欲用初夏滴翠的新葉
拂拭你眼裡的愁苦
天寶元年初冬（或者我該棄
生長你的唐土年號，說
那是同是八世紀第四十二年的
天平十四年）留學僧榮叡
普照從長安來到揚州
到你所在的大明寺求見
在大伽藍與九重塔之間
你巍巍站立，如一座九重塔
那日本國來的僧侶怯怯啟齒
東洋腔的唐語如柔中帶硬的晨風
徐緩堅毅地翻越過你的塔頂
你說山川異域，風月同天
日本國佛法興隆，但尚未有傳戒
講律之人，今既有請，在座有誰
願意東渡？你的弟子們個個面如
結冰的池塘，不見絲毫漣漪
你還是從喉間丟給他們一顆
巨大的石頭：橫渡渺漫之滄海
安抵者百中取一，今無人往
吾往矣！
你一動，新的佛教與中國文物
東傳史，新的航海史
也跟著啟動了
然則，就像貫穿揚州城中央
南北而流的大運河
你所讀到，見到的，和你所
不知道，無法想見的恰如河之兩面
河上面是正史扼要，簡約，中規
中矩的敘述：東西向十二條道路
河水逶迤，行人，船隻
二十四橋明月，雲淡，風清
河下面是穿鑿，敷衍，暗潮洶湧的
稗官野史，向壁虛構，著床考掘的
小說家者流。再下面
是佚失的傳聞，漫漶
淤塞的事實……
你一動，所有流水，所有
你遲疑，猶豫的弟子
所有後世騷動的靈魂
都跟著動了
（而我如何動筆，在詩中，寫你
似真非真的故事？如何移動滑鼠
開啟視窗，鑑照你生命的真義？）
《續日本紀》第二十四卷
用一百多字濃縮了你前後十二年
五次出航受阻，終而如願的東渡：
「……乃於揚州買船入海，而中途
風漂打破船，和尚一心念佛，人皆
賴之免死。至七載，更復渡海，亦
遭風浪，漂著日南。時榮叡物故，
和尚悲泣失明。勝寶四年，本國使
適聘唐。業行乃說以宿心。遂與弟
子二十四人，寄乘副使大伴古麻呂
之船歸朝，於東大寺安置供養……」
學者說業行、普照乃同一人
然則歷史與詩，敘事與抒情是否同一物？
正史沒有提到小說家提到的被密告為海賊
因而失敗的第一次渡航，也省略了對再度
出航時跟隨的玉工、畫師、雕刻師
刺繡工、石膏工、水手等一百八十五人
以及準備帶去的物品的描述：
金字華嚴經一部。金字大品經一部
金字大集經一部。金字大涅盤經一部
雜經章論疏一百部。畫五頂像一舖
寶像一舖。金漆泥像一軀
六扇佛菩薩障子一具。月齡障子一具
行天障子一具。道場幡一百二十口
珠幡十四條。玉環手幡八口
螺鈿經函五十口。銅瓶二十口
華氈二十四領。袈裟一千領
褊衫一千對。坐具一千床
大銅盂四口。竹葉蓋四十口
大銅盤四十面。中銅盤二十面
小銅盤四十四面。一尺面銅疊八十面
小銅疊二百面。白藤簟十六領
五色藤簟六領。麝香二十劑
沉香，甲香，甘松香，龍腦香
膽唐香，安息香，棧香，寒陵香
青木香，薰陸香共六百餘斤
畢鉢，呵梨勒，胡椒，阿魏
石蜜，蔗糖等五百餘斤
蜂蜜十斛。甘蔗八十束
青錢一萬貫。正爐錢一萬貫
紫邊錢五千貫。羅襆頭二千枚
麻靴三十量。廗冑三十個
當然，也略去了對船觸礁，船上所載東西
悉數被浪捲走，受困海濱的你們
內心活動的描繪。更不用講對堅忍
無常、信仰等抽象概念的探觸
第五次渡航，你們照樣從揚州出發
颶風使你們的船暈頭轉向
漂流十四日後著陸於海南島南端
二十四橋的明月火紅地升起於
南中國海的天空。在椰子樹與
檳榔樹之間，玉人的簫聲夢幻似地
響起。乾燥的空氣，熾烈的陽光下
白色的沙灘。你們穿過一叢叢色彩
鮮豔的花，吃著不曾吃過的荔枝
龍眼，在闊葉植物的涼蔭下
你們心中依然有一條大運河
繞過香氣四溢的膽唐香樹林
波羅奈樹林。從振州到崖州，你
在走過的地方建寺，授戒，度人
後來的人說見過你們留下來的經書
佛像。我不確定你們是否度過那些
染齒、刺青的土著，但我確定
開元寺外那一排無花果樹聽過
你的講道，並且喜歡你的講道
從海南回大陸，桂林的甲等山水
似乎治療不好服用了過多雜牌水土
日益憔悴的你的同伴榮叡。如同史書
所說，他（在路上）死了，這個
傾半生之力，在你的祖國策動你
到他的祖國的留學僧︰在時間的
地圖上，他把中國往東推進了半公分
你自然哭了，有的版本說
悲泣讓你失明，有的版本說是氣候
炎熱加體力衰弱致眼疾頻發所致
也有版本說其實是幾年後（天平
勝寶五年，西元七五三年）第六次
東渡成功抵達沖繩時，你的眼睛
才失明的。勝寶六年二月，你們
在大阪登陸，四月在奈良東大寺
佛殿前為聖武上皇、孝謙天皇授戒
那一年，你六十七歲，日本的
古代文化史剛剛開始在
搜尋引擎裡儲存進資料
天平寶字三年，唐招提寺建立
你在這兒講律，傳戒，靜謐的
金堂在夕照中輝煌如夢
如整個唐朝的縮影。隨你渡海來的
你的弟子和匠師，一木一木
一瓦一瓦，建築了它。它的影子
連著你的影子，連著堂內千手
觀音的微笑，連著空氣中草香，藥香
長長長長，投植在一頁頁東洋建築史
工藝史，美術史，醫藥史裡……
你自然看不見步道旁那些櫻花，蓮花
但你聞到，你知道（失明像一隻拴在
眼裡的獵狗，敏銳的嗅覺伸向遠方
伶牙俐齒依然原地咬嚙）你知道
你在一個與你母土隔著一座海以及
千辛萬苦的島國，但你站著坐著臥著
走著：一個以天地為屋宇桌榻的行僧
一個看不見宇宙星光的宇宙公民
鄉愁，還是有的……
對頭頂的浮雲，對蟲鳴，對芸芸
眾生。你想念揚州的柳影，想念
隨抄寫它的業行沉入海底的
經卷抄本。海也是你神秘帝國的
一部份，一如苦難是人生
無所不在的行省。你自然看不見
那屋瓦儼然的金堂之頂，但你
知道在屋頂棟脊兩端，有甍突起
如夢的犄角。那鴟尾狀的脊瓦
彷彿一對比目魚，泅游於宇宙的
游泳池。它們是四海為家的你的
泳鏡，失明的你的另一對眼睛
暗夜中閃光的不眠之眼
寶字七年春，你的弟子忍基夢見
講堂棟樑斷折，趕緊找人為你
造像，不出幾月你果然崩逝
但你夢的屋宇仍在，斷了的
棟樑飛昇成為天平之甍
在天空的平原，在夢之巔
你依然有淚，垂垂
在濕奧欲滴的夜裡
讓它們滴下來吧
沿著透明光亮的時間的天梯
從你的唐朝，你的天平
流過詩人翠嫩的芭蕉葉
流過畫家淡遠的山水
流過疏而不失的虛擬之網
滴到我的視窗
在大明寺，你雙目炯炯
在唐招提寺，在御影堂
你閉著，瞎了的眼睛
何嘗非大明？
生命之真在於悲喜
相連，苦以為甘
藝術之真在於以虛幻
之鏡，鑑照生命之真
我挪用了詩人的葉柄
我竊佔了小說家的貨櫃
在我不貞的視窗裡，你
依然栩栩如生，結跏
趺坐，團目含笑
在風清雲淡的河上面……
我狡猾，慧黠的
滑鼠，如何嗅察你的
隱情，輕輕點擊
你的眼簾，讓河下面
一顆航行了千百年還沒到岸的
淚，溢出表面，緩緩
滴下：見證
我的鑑真
你的
愛
〔回目錄〕
後 記
《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是我的第八本詩集，是我一九九九年至二ＯＯ四年間詩作的結集。年輕時讀新批評論者編的文學讀本，開宗明義就說：「沒有衝突，沒有文學。」的確，文學，乃至於人生中，充滿了種種衝突，苦惱與波動：四季變化，生老病死，愛恨情仇，喜怒哀樂……。這本《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中呈現的，一方面固然是這些普遍性的人間苦惱以及超越苦惱之可能，一方面則是一個創作者如何持續創作，如何自我超越，適得其所的苦惱。
這本詩集的寫作，一如我以往各階段的寫作，雖然力求翻新突破，卻無意也無能建立一種「全新的」詩學。許多詩是傳統聲音或形貌的翻轉或更新。許多詩是自己過去某些詩作的呼應，延續，或進一步的推展，變形。許多中國、日本或西方經典詩人的名字或影子出現在這本詩集中：阮籍，黃庭堅，李清照，千代尼，芭蕉，柯勒律治，波特萊爾……。宋朝周邦彥以「六醜」為題，以絕美難唱之聲調寫薔薇謝後，意念之新穎，讓人印象深刻。我也效顰寫了一首〈六醜〉，並且在其他一些詩裡適當探索醜的美學，譬如〈硬歐語系〉、〈情詩〉，乃至於〈屁貨幣時代〉、〈馬桶之歌〉等。從詩集《島嶼邊緣》開始，我試驗了一些圖象詩，並且似乎也能讓某些觀者心領神會，不以為怪。這給我鼓勵，也給我壓力：如何繼續借取圖象語言的優點，而避免技巧重複，甚至墮入固定反應，遂成為極大的挑戰。我也試驗了一些聲音詩，或者融合了視覺與聽覺效果的詩作。如果說〈硬歐語系〉是一首以硬「歐」（ㄡ）音寫成，帶著某些極簡主義以及某些達達或超現實主義機會或自動書寫趣味的詩作，那麼〈阿房宮〉則是一首緊密結合了形狀與聲音要求的詩作。如果說它們是大膽的、開放的、複雜的，它們更是節制的、內斂的、簡單的。既大膽又節制，既開放又內斂，既複雜又簡單，這大概就是目前為止我苦惱以求而未必有得的詩的理想風貌。
很多詩人的詩看似簡單其實複雜，譬如千代尼這首俳句：「蚊帳的一角／鬆開：／啊，月亮」。據說有人問她可否以十七個音節寫一首包含四角形、三角形和圓形的詩，她即以此首被我翻成中文總共十字的詩做答。很多詩人的詩看似簡單其實複雜，譬如千代尼這首俳句：「蚊帳的一角／鬆開：／啊，月亮」。據說有人問她可否以十七個音節寫一首包含四角形、三角形和圓形的詩，她即以此首被我翻成中文總共十字的詩做答。
閱讀我的〈迷蝶記〉的讀者，在注意到藏著多重蝴蝶身形的詩的外型後，也許會跟詩中人一樣迷惑、驚嘆：有「多少隻蝴蝶」啊！
二ＯＯ四年三月，受邀參加巴黎書展中國文學主題展，在會場聽到巴黎第七大學尚德蘭（Chantal
Chen-Andro）女士和法國詩人帕拉（Jean-Baptist
Para）用法語唸拙詩之翻譯，覺得一個詩人所寫的詩能被讀者讀到——即便只有一個讀者，一個異地或異時的讀者讀到——並且喜歡
，就是一個詩人最大的幸福了。
讀者是作者的情人，或者如波特萊爾所說「情人中的情人」：
……我所有的只是杜撰
啊，情人中的情人，你的聆聽即是
歌唱。我書寫，因為你的存在
這是我在〈木魚書〉中的幾行句子，用來概括一個詩人寫作的情境應該也算恰當。一個詩人自言自語地反芻自己以及人間的苦惱，他想像有一個人聆聽，見證，詩，或詩集，於是完成了。
存在或不存在的讀者，你在那裡嗎？
二ＯＯ四年十二月
花蓮
前往
廟前
動物搖籃曲
暴雨
家庭之旅
小宇宙
島嶼邊緣
貓對鏡
小宇宙 II
回首頁 陳 黎文學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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