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目錄】
《小宇宙》I ：現代俳句100首 （中文原詩，精選50首）
Fifty Poems from MICROCOSMOS （張芬齡英譯）
甜意的觸電：莊裕安評《小宇宙》
廟前
動物搖籃曲
暴雨
家庭之旅
小宇宙
島嶼邊緣
貓對鏡
平均律
小宇宙II
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
【陳黎詩集4】 皇冠出版公司，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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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樂：動畫《天空之城》主題曲
小宇宙
I
大陸插畫家蘇打的《小宇宙》插圖：21
30
48
52
1993
【目錄】
《小宇宙》I
：現代俳句100首 （中文原詩，精選50首）
Fifty Poems from
MICROCOSMOS
（張芬齡英譯）
甜意的觸電：莊裕安評《小宇宙》
1 【前往英譯】
他刷洗他的遙控器，
用兩棟大樓之間
滲透出的月光。
6
快速而下行的滑奏：
有人在我童年的窗口
放了一把梯子。
9
它邀請我進入電視機，
在我離開的座位上
我發現一棵沒有葉子的金屬樹。
我等候，我渴望你：
一粒骰子在夜的空碗裡
企圖轉出第七面。
16
秋風中有人──我是說，秋風中有人看到說
秋風中有人。
17
巴爾托克，巴爾扎克：
我反覆用喉舌敲出
這幾個簡短有力的秘密電文。
18
寂寥冬日裡的重大
事件：一塊耳屎
掉落在書桌上。
21 【前往英譯】
眼淚像珍珠，不，眼淚像
銀幣，不，眼淚像
鬆落後還要縫回去的鈕釦。
23
回到童年的國小接我的女兒，
幾千個相同的學童從操場湧過來：
迷失在鏡子花園的一隻蛺蝶。
26
用杯子喝你倒的茶，
用杯子喝從你指間流下的
春的寒意。
27
喜悅是一個洞，
鑽打進物體，流出
果實般的母音。
29
向死亡致敬的分列式：
散步的鞋子工作的鞋子睡眠的
鞋子舞蹈的鞋子……
每一條街是一條口香糖，
反覆咀嚼，但
不要一次吃光。
35
連結孤峰與孤峰的，
是孤寂，以及
黑鳥、白鳥的目光。
38
寒冷如鐵的夜裡，
互相撞擊、取火的
肉體的敲打樂。
兒童節早晨：我們遠足到
時間的岬角，等候遠足遲歸的
祖父們騎落日回來。
46
寂靜的囚犯：我們用言語擊碎
透明的牆，又被迫
用呼吸夾回每一片被打破的沈默。
除了床，我們還能選擇
什麼樣的潛水艇，
自現實的大海潛入夢境？
49
所有夜晚的憂傷都要在白日
轉成金黃的稻穗，等候
另一個憂傷的夜晚收割。
雲霧小孩的九九乘法表：
山乘山等於樹，山乘樹等於
我，山乘我等於虛無……
天空用海漱口，吐出白日的
雲朵；夜用星漱口，
吐出你家門前的螢火蟲。
53
回力球般急旋入夢，反彈
復反彈的
深夜的狗吠。
54
舌是語字潮濕的根：
啊伸過來，再伸過來，成為我
乾渴的口中秘密的驚嘆號。
55
郵票正貼：
我想貼的是一小塊你喜歡吃的
蛋糕，或者嘴唇。
56
在你頸際閃耀著的是，
我的目光串成的
一條項鍊。
57
蛋：最優美的夢的
造型；不忍戳破的
冥想的子宮。
58
打開沮喪的籠子：
飛出去空虛，
飛進來虛空。
60 【前往英譯】
在巨大混亂的世界迷宮，
唯一憑藉不至於走失的，也許是
你給的小小的肉體的地圖。
61
母親的藍絲巾：
夏夜深奧
而潮濕的星空。
62
「草和鐵銹誰跑得更快？」
春雨後，廢棄的鐵道旁，
有人問我。
63
在不斷打破世界記錄之後
我們孤寂的鉛球選手，一舉
把自己的頭擲出去。
64
頭蓋大對獎：
集滿「生老病死」四字
兌換最新戀愛指南一冊。
66
一顆痣因肉體的白
成為一座島：我想念
你衣服裡波光萬頃的海。
67
靜默的豆漿：日復一日，
從我的碗流到我的體內的
空白的音樂。
68
輕輕扭轉──啊，我惟恐子夜，從水龍頭流出的，除了
水還有嬰兒的哭聲……
69
夜橫在那兒像一把梳子：
梳我體內毛髮半禿的
樹林嗎？秋天。
打開燈，打開
囚禁在牆壁與傢具間的
逝者的眼睛。
74
她不是瘋婦；她是
一次次企圖用銳利的笑聲剖腹
生出千千萬痛苦的戲劇女高音。
76
涼鞋走四季：你看到──踏過黑板、灰塵，我的兩隻腳
寫的自由詩嗎？
77
他們常常在按摩院門外，
拉兩條繩子，舉行
大小毛巾們的手語演講比賽。
79
啊，波特萊爾，
何其寬廣舒適的
感覺的沙發。
86 【前往英譯】
我是人，
我是幽暗天地中
用完即丟棄的一粒打火機。
87
石榴，在雨中
潮濕地綠著，
彷彿有話要說。
激烈的愛帶來的愉快的傷亡：
我流失了五箱葡萄柚的汗汁，
你折斷了二十一根頭髮。
91
我喜歡你留下來的購物袋：
我用它裝新寫好的俳句，檸檬餅，
雨後山色。
94
啊，合唱的盲者，
他們的臉是比樂聲更動人的
不協和和弦。
95
死硬派的軟體動物：
寄居在褲襠裡，不時出來示威
逞強的一隻無殼蝸牛。
婚姻物語：一個衣櫃的寂寞加
一個衣櫃的寂寞等於
一個衣櫃的寂寞。
98
它們也許在談論
落日──屋頂上那些交頭接耳的天線。
99
忽強忽弱的迴旋曲：
虛無共和國的抽水馬桶又在演奏
它們含糊不清的國歌……
Someone is in the autumn wind─
I mean, someone is in the autumn wind saying someone is in the autumn wind.‘Which runs faster, grass or dust?’
after a spring shower, beside a deserted railway, someone asked me.with the four words─Life, Age, Sickness, Death,
you may have the latest Lover's Manual in exchange.Turn gently─oh, I fear
out of the midnight faucet might comea baby's crying other
than water…
the setting sun─the whispering
TV antennae on the roof.
選自Intimate
Letters: Selected Poems of Chen Li
(1997年5月
，書林出版公司)
陳黎新作《小宇宙》一百首，顯然沿用了巴爾托克那一百五十三首 Mikrokosmos 的標題。一九二二年巴爾托克再婚，兩年後生下次子彼得。再過兩年，他興起為小兒子啟蒙的念頭，寫一些給幼兒練習指法的鋼琴小曲。這六冊《小宇宙》寫了十一年，十三歲的彼得如果練習得宜，早可以開一場演奏會了。
陳黎這組作品，並沒有巴爾托克所預設的教育目的，可是奇妙地，卻有相當的稚氣。這些短詩，密集展示小孩與童年的意象，即使幾首出現「賓館」、「褲襠」、「隧道」、「精液」的限制作品，基本上作者仍不脫頑童樣相。前腳已經跨入四十大關的陳黎，依舊保持青少年充沛又新鮮的嗅覺，這些元氣恐怕和他那國中老師的職業有點關係。如果這一百首作品，像巴爾克那一百五十三首作品，成為兩歲到十三歲兒童的「現代詩教本」，不知道是否有人反對？
2
二十個字就能寫好一首詩，不用我為你翻《唐詩三百首》吧。陳黎這些詩，介於李白與魏本 (Anton Webern) 之間。李白的五言絕句，也不用我置啄。魏本非常之節儉，二十七秒用來表現一首為大提琴與鋼琴的「非常有活力地」樂章，已是綽綽有餘了。魏本的語彙，根本不存在起承轉合、平仄、韻腳，有些樂章短得像觸電。
陳黎的俳句，無意成為「調性的反叛者」，他的電流雖然帶給指尖一點痠麻，但也很容易在舌尖感覺出甜意。陳黎在「魏本式奔放」間，依舊守住「李白式規矩」。就以作品二十一為例：「眼淚像珍珠，不，眼淚像／銀幣，不，眼淚像／鬆落後還要縫回去的鈕釦」。在「珍珠／銀幣／鈕釦」的遞移間，我們可以感知它們的「價值：由罕而凡」、「形狀：由圓而扁」、「動態：由滾動而安定」、「色澤：由亮而暗」等等。這裡面並沒有提及時間，但我們可以感覺到「能趨疲」(Entropy)，原來人生的少年、中年、老年，也是一種物理。
節儉的文字，常帶來多義的好處，為什麼詩要多義呢？因為一樣詩飼百款人啊。這「眼淚」到底是喜極而泣，噙眶欲滴、珍珠斷線或洪濤破堤呢？詩的「主格」包容夠大，雖短而不隘。如果說「眼淚」有悲喜兩極意義，那麼「鬆落後還要縫回去」，便擺盪在「珍惜」與「可棄」之間，這模稜兩可的含蓄，多像「淚流時無比珍惜，淚乾後發覺無益」的人生真相。至於「鈕釦」這個字眼，又可與「衣服」產生共鳴，產生眼淚是為人生「遮羞」、「禦寒」、「裝飾」種種聯想。
依此「邏輯」，您不妨試著發展底下的例子：第三十首「街／口香糖／咀嚼」，第三十二首「小孩／氣球／旋轉木馬」，第四十三首「手套／乳酪／臉」，第七十八首「夢／金融卡／密碼」……。
3
幸好陳黎的每一首俳句，都是質疑或挑釁的，沒有使這些「詩」變為「座右銘」。一個懷疑論者，怎堪把一個句子壓在案頭玻璃墊下，超過一夜。那些可能成為永恒的事物，時間於「星期八」，落點在「骰子的第七面」，嚴重似「一塊耳屎」，優美如「不忍戳破的蛋」。奧義有時不存在於辯論，而在於遊戲。
我想，陳黎會成為當代重要的詩人，乃於他享有許多詩的「專利權」。任誰看了第五十一首「雲霧小孩的九九乘法表：／山乘山等於樹，山乘樹等於／我，山乘我等於虛無……」，那種玩弄諧音和意象，寓世故於天真，都是讓人永誌腦海的。這種驚人的創意，簡單得只能用一次，深刻得叫人過目不忘，宛如去「詩國」申請了專利權。
除了聲音的把戲，陳黎對美術的好奇，也使他的作品，呈現照片或油畫的趣味。比方第七十七首「他們常常在按摩院門外，／拉兩條繩子，舉行／大小毛巾們的手語演講比賽」，就喚起我觀賞魏斯 (Andrew Wyeth) 蛋彩畫的快感。這些靜物風景，最重要的特點，便是「生活過的痕跡」，就像「毛巾上的手語」。陳黎和魏斯經常不帶特別的感情，像這三十一個字裡，就沒有多餘的情緒形容詞。它們只投注於特寫的一個「定格」，卻有無窮的韻味溢出框架。這首詩首先給人一種欣快喜悅，曬毛巾變成演講比賽。可是這種甘甜，會因為「按摩院」、「手語」，引發讀者對盲聾的聯想，而生出苦澀的調味。這首詩足以一再玩味的地方，在於陳黎從來都不約定俗成，對殘障者的感情，絕不是清一色的「同情」。人們看待殘障者，習慣用一種「俯角」，但陳黎這回用了「仰角」，帶著一種羡慕的眼神，去參與這場滔滔漫漫的演講比賽。
對於早已存在的事物，你想取得「詩的專利權」，最好換一下自己視野的角度。
4
陳黎之異於李白，別的不說，至少在於「遙控器」、「卡拉ＯＫ」、「電子錶」、「金融卡」、「抽水馬桶」等等。我想，再逼使他創作下一個一百首，立可白、迴紋針、保險套、Ｖ８、大哥大，沒有一樣不可以入詩。詩的最高目的，是「詩就人」而不是「人就詩」。當無事無物不可以入詩時，詩就是生活，詩人就是一首詩。詩當然是讓詩人過得有創意和有成就感，雖然在意象轉化時，不免也要嘗嘗「白頭搔更短」的折磨，但「孵詩」是一樁快樂又得意的活兒。
這些詩的修辭，雖然是天馬行空的幻想，但和生活扣得相當密。在「詩史」的時間定點上，將來的人應該可以輕易發現是二十世紀九Ｏ年代的作品。如果和陳黎早先詩作比起來，這位語言的魔術師擺脫了一向的道具。《小宇宙》幾乎是一組「名詞與動詞」的詩，至於為什麼罕見「形容詞與副詞」呢，那當然是前者已具備了後者的功能。我們從貝多芬、布拉姆斯、馬勒、荀白克一脈裡，會發現音樂史的進化流變，陳黎這些俳句雖然向日本傳統靠攏，其實也是勢之所趨。
眾多前衛摩登的藝術潮流，最容易讓「騙子」躋身進去。很高興的是，陳黎這些俳句，全是可解的禪意，沒什麼矇騙把戲。「意在言外」的境界，是空靈而自由心證的，陳黎這些短詩，幾乎每一首都有實質的附貼。像「夜」這個無形的時間概念，他就黏上各種有形的空間概念：「水龍頭」、「梳子」、「鐵」。相對於「夜」，後三者的形象是約束而具體的，所以陳黎所採用「詩的放射」，總是放射到一個比原物更小的領域。還需要別的例子嗎？「時間／撲滿」、「婚姻／衣櫃」、「人／打火機」……。 這些意念，也都呼應陳黎先前的句子，「我願意我的世界比糖果盒小些／比易碎的玻璃堅實些」（1978年：〈驟雨〉）、「我們的生命是僅有的一張薄紙，／寫滿白霜與塵土，嘆息與陰影。／我們在一撕即破的紙上做夢，／不因其短小、單薄而減輕重量……」（1988年：〈春夜聽冬之旅〉）。所以我這篇將近三千字的長文，至少便有兩個用意。第一個當然是打開陳黎的迷你錦囊，把幾首詩攤開來，與你聊天。第二個就是與正文來個精練與繁瑣的對照，每一首詩認真析意起來，可以花上幾十倍的字數。以至於這篇附錄的字數，幾乎和正文的字數等量了。那些覺得買這本書划不來，認為字數太少的讀者，我要罰他學我的樣，把每一首詩的含意，都一清二楚寫下來。
讓我們來發現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輕，生命中可以享受的《小宇宙》。
《小宇宙》[
現代俳句100首 ]
已重新收入《小宇宙：現代俳句
200 首》
二魚文化出版公司，2006 出版
【前往】
→ 《小宇宙》II ( 2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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