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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魯達 Neruda,1971諾貝爾獎得主
晚年傑作《疑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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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於《 拉丁美洲詩雙璧》,已由花蓮縣文化局出版
陳黎•張芬齡 譯
哪一種黃鳥
在巢中堆滿檸檬?
為什麼他們不訓練直昇機
自陽光吸取蜂蜜?
今晚滿月把它的
麵粉袋留置何處?
2
夏夏刻印
4
天國有多少座教堂?
鯊魚為何不攻擊
厚顏的海上女妖?
煙會和雲交談嗎?
我們的慾望真的
必須以露水灌溉嗎?
5
你把什麼守護在駝起的背底下?
一隻駱駝對烏龜說。
烏龜回答:
對柑橘你會怎麼說?
一棵梨樹的葉子會比
《追憶逝水年華》茂密嗎?
為什麼樹葉會在
感覺變黃的時候自殺?
6
為什麼夜之帽
飛行時坑坑洞洞?
老灰燼經過火堆時
會說些什麼?
為什麼雲朵那麼愛哭
且越哭越快樂?
太陽的雌蕊在日蝕的
陰影裡為誰燃燒?
一天裡頭有多少蜜蜂?
7
和平是鴿子的和平?
花豹都在進行戰爭?
教授為什麼傳授
死亡的地理學?
上學遲到的燕子
會怎麼樣?
他們真的把透明的書信
撒過整個天空?
8
什麼東西會刺激
噴出烈火、寒冷和憤怒的火山?
為什麼哥倫布未能
發現西班牙?
一隻貓會有多少問題?
尚未灑落的眼淚
在小湖泊等候嗎?
或者它們是流向憂傷的
隱形的河流?
9
今天的太陽和昨日的一樣嗎?
這把火和那把火不同嗎?
我們要如何感謝
雲朵短暫易逝的豐碩?
10挾帶著一袋袋黑眼淚的
雷雲來自何處?那些甜美如昨日蛋糕的
名字到哪兒去啦?他們到哪兒去啦,那些杜納朵,
柯羅麗娜,艾德維希們?
荷西.馬第對瑪莉妮蘿美容學校
教師
十一月究竟年紀多大?
秋天不斷支付那麼多的
黃錢要買什麼?
伏特加和閃電調成的雞尾酒
如何稱呼?
13
並且把悲傷的尼克森的
屁股置放在火盆上?
用北美洲的汽油彈
慢慢燒烤他?
夏夏刻印
24
對每一個人4都是4嗎?
所有的7都相等嗎?
囚犯們想到的光
和照亮你世界的光相同嗎?
你可曾想過四月
對病患是什麼顏色?
什麼君主政體
用罌粟做旗幟?
25
為什麼樹叢褪盡衣裳
只為等候冬雪?
在加爾各答諸神之中
我們如何辨識上帝?
為什麼所有的蠶
活得如此窮酸?
櫻桃核心的甜味
為什麼如此堅硬?
是因為它終須一死
還是它必須繁衍?
26
把一座城堡推到我名下的
那位嚴肅的參議員是否
已然和他的姪子一起吞下了
暗殺者的糕餅?
木蘭花用它檸檬的
香味矇騙誰?
鷹棲臥雲端時
把匕首擱在哪裡?
27
或許那些迷路的火車
是死於羞愧吧?
誰不曾見過苦的蘆薈?
它們被植於何地,
保羅.艾呂雅的眼睛?
有空間容納荊棘嗎?
他們問玫瑰樹叢。
藍波不是腥紅色的嗎,
而龔果拉紫羅蘭的色澤?
維克多.雨果有三種顏色,
而我則是黃色的絲帶?
我不想動,為何仍動?
我為何不能坐著不動?
為什麼沒有輪子我仍滾動,
沒有翅膀或羽毛我仍飛翔?
是否有一位雲朵的收藏家
在哥倫比亞的天空?
為什麼雨傘們的會議
總是在倫敦舉行?
希巴女王的血
是苜紫的顏色嗎?
波特萊爾哭泣時
是否流出黑色的眼淚?
33
對沙漠中旅人而言
為什麼太陽是如此差勁的夥伴?
譯註︰蓋伐拉(Guevara, 1928-1967),阿根廷出生的古巴革命領袖,遇刺而死。
35它不會是兩個
黑暗三角形之間的一道清晰嗎?
生命不會是一條
已準備好成為鳥的魚嗎?
死亡的成分是不存在
還是危險物質?
36
死亡到最後難道不是
一個無盡的廚房嗎?
你的嘴會用另一些、更急迫的唇
親吻康乃馨嗎?
然而你可知道死亡來自何處,
來自上方,還是底下?
來自微生物,還是牆壁?
來自戰爭,還是冬季?
38
你不相信死神住在
櫻桃的太陽裡面?
你難道不明白蘋果樹開花
只為了死於蘋果之中?
你的每一次哭泣不是都被
笑聲和遺忘的瓶罐包圍嗎?
他們如何稱呼
孤獨綿羊的憂傷?
如果鴿子學會歌唱
鴿棚內會是什麼景象?
如果蒼蠅製造蜂蜜
會不會觸怒蜜蜂?
41
在冬天,葉子們是否和樹根
一起藏匿度日?
樹木要向大地學習什麼
才能和天空交談?
42
始終守候之人受苦較多
還是從未等待過任何人的人?
流星從何處的
鐵的葡萄園墜落下?
為什麼他們不給我們長達
一整年的較長的月份?
春天不曾用不開花的吻
欺騙過你嗎?
抑或是石化的海浪,
或靜止流動的泡沫?
草原尚未因野生螢火蟲
而著火嗎?
秋天的美髮師
不曾替這些菊花梳理頭髮?
毀掉藍色的琥珀、綠色的
花崗石,有什麼好處?
岩石的身上為什麼
那麼多皺紋,那麼多窟窿?
我從海的另的一面來此,
它如果攻擊我,我該往何處?
城市不就是震動的床墊
所構成的廣大海洋嗎?
風的大洋洲沒有
島嶼和棕櫚樹嗎?
我為何重新回歸
無垠海洋的冷漠?
52
罪魁禍首是狂風,
還是沾滿血跡的魚群?
這持續性的破壞
是秩序,還是戰役?
當我毀滅之後繼續睡眠
我還會擁有我的氣味,我的痛苦嗎?
我要如何告訴烏龜
我的動作比他還遲緩?
我要如何向跳蚤
索取它顯赫的戰績表?
或者告訴康乃馨
我感謝她們的芬芳?
我是有時邪惡
還是始終良善?
我們學習的是仁慈
還是仁慈的面具?
惡的玫瑰花叢不是白色的嗎?
善的花朵不是黑色的嗎?
誰為那無數純真事物
編派名字和號碼?
65
一滴金屬閃耀
如我歌裡的音節嗎?
語字有時
步履蹣跚如毒蛇嗎?
6
6日出時,海風會重複發出
哪些悅耳的音節?
有沒有一顆星比「罌粟」這個詞
更為寬廣?
蜜蜂認識哪些個字母,
為了明瞭旅行路線?
螞蟻會將它死去的兵士
和哪幾個數字一起扣除?
旋風靜止不動時
該稱做什麼?
69
愛的思緒會不會墜入
死火山?
70
希特勒在地獄裡
被迫做什麼樣的勞役?
他們餵他吃
被燒死的孩童的灰燼嗎?
或者他們自他死後
仍讓他從漏斗吸食血?
或者他們用鐵鎚將拔下的
金牙敲進他的嘴裡?
或者因為地獄的油燈
他們在他的皮膚上刺青?
或者黑色的火焰猛犬
毫不留情地咬他?
或者他非得和他的囚犯一同旅行,
日以繼夜,不眠不休?
或者他非得死而不得瞑目,
永遠在瓦斯下?
72
如果所有的河流皆甜如蜜
海洋如何獲取鹽份?
73
地球上何者較為勤奮,
是人類,還是榖粒的太陽?
74
為何它徘徊樹叢間
直到樹葉掉落?
陳黎•張芬齡
《疑問集》(El libro de las
preguntas)是二十世紀拉丁美洲大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死後出版的微形傑作。這本小書收集了三百一十六個追索造物之謎的疑問,分成七十四首,每一首由三至六則小小「天問」組成,聶魯達的思想觸角伸得既深且廣——舉凡自然世界、宗教、文學、歷史、政治、語言、食物、科技文明、時間、生命、死亡、真理、正義、情緒、知覺,都是他探索的範疇。
暮年的聶魯達,對自然奧秘仍充滿好奇,不時突發奇想,展現機智的幽默和未泯的童心:「今晚滿月把它的╱麵粉袋留置何處?」「告訴我玫瑰當真赤身裸體╱還是它就是這種穿著?」「你把什麼守護在駝起的背底下?╱一隻駱駝對烏龜說。」「稻米咧開無限多的牙齒╱對誰微笑?」「你有沒有發現秋天╱像一頭黃色的母牛?」「西瓜被謀殺時╱為何大笑?」「秋天的美髮師╱不曾替這些菊花梳理頭髮嗎?」「那些流不到海的河川╱繼續和哪些星星交談?」成年人的生活經驗和孩童的純真直覺,兩者結合之後產生了令人驚喜的質地。讀者得拋開理性思考的習慣,隨著詩人的想像律動,試著從另一角度觀看月亮、雲朵、山川、江海、季節、植物、動物,而後享受探索生命不得其門而入的懸宕快感。
人與萬物的關係,無疑是他關注的焦點︰他為事物注入七情六慾,探觸事物本質,讓表相物質的層面與抽象形上的層面交融,呈現出對照或平行的趣味性:「我們的慾望真的╱必須以露水灌溉嗎?」「為什麼樹葉會在╱感覺變黃的時候自殺?」「被遺棄的腳踏車╱如何贏取自由?」「在蟻丘,╱做夢真的是一種責任?」「老灰燼經過火堆時╱會說些什麼?」「囚犯們想到的光╱和照亮你世界的光相同嗎?」「我用被我遺忘的美德╱是否能縫製出一套新衣?」「我們要如何感謝╱雲朵短暫易逝的豐碩?」「城市不就是震動的床墊╱所構成的廣大海洋嗎?」「他們如何稱呼╱孤獨綿羊的憂傷?」「雨水以何種語言落在╱飽受折磨的城市?」「彩虹的盡端在何處,╱在靈魂深處還是在地平線上?」這些「疑問」的背後充滿了人文思考,人類處境的投射顯而易見。我們看到光,也看到黑暗,看到喜悅,也看憂傷。每一則疑問的答案都是開放性的,讀者受邀依個人生活經驗或情感體驗自由作答。在這本詩集裡,聶魯達不是政治詩人、自然詩人或愛情詩人,而是單純地回歸到「人」的角色,擁抱生命的矛盾本質,繼而以「藝術家」的靈視,巧妙地避開了矯揉淺顯或意識型態的陷阱,織就此一質地獨特的文字網罟。
面對死亡,思索人生,聶魯達提出了人類共通的問題:
幼年的我哪兒去啦,
仍在我體內還是消失了?他可知道我不曾愛過他
而他也不曾愛過我?為什麼我們花了那麼多的時間
長大,卻得與之分離?為什麼童年死亡時
我們沒有死亡?我的靈魂棄我而去
為什麼我的骨骸仍緊追不放?
這些疑問有時像自問自答的禪宗公案,他雖不曾對之提出解答,但仍在某些問題裡埋下沈默的答案種子。他自死亡窺見新生的可能,
一如他在孤寂陰鬱的冬日花園看到新的春季,復甦的根。通過孤獨,詩人選擇回到自我,回到巨大的寂靜,並且察知死亡即是再生,而自己是大自然生生不息的週期的一部份:死亡到最後難道不是
一個無盡的廚房嗎?你崩解的骨骼會怎麼做,
再次找尋你的形體?你的毀滅會熔進
另一個聲音或另一道光中嗎?你的蟲蛆會成為
狗或蝴蝶的一部份嗎?
聶魯達一生詩作鉅多,詩貌繁複,既個人又公眾,既抒情又史詩。五十年代以及五十年代以前的聶魯達,情感豐沛、能量四射︰三部《地上的居住》(1933,1935,1947)讓我們看到這位原本在詩中記載個人情感波動,質疑個人歸屬定位以及與外在世界關係的詩人,如何棄暗投明,化陰鬱的詩的語調為激昂、喧囂的怒吼,為群體發聲,為民眾書寫;五十年代出版的龐大史詩《一般之歌》(1950),以及三本題材通俗,明朗易懂,歌頌日常生活事物的《元素頌》(1954,1956,1957),更是這種「詩歌當為平民作」理念的實踐。然而到了六十年代以後,他的詩卻又經歷另一次蛻變,他把觸角從群眾世界轉向自然、海洋,轉向內在,像倦遊的浪子,企求歇腳之地,企求與宇宙萬物的契合。在聶魯達死後出版的八本詩集裡,我們如是看到暮年的聶魯達,以寧靜的聲音,向孤寂、時間發出喟歎,回到自我,向內省視,省視現在,過去,以及等候著他的不確定的未來。他像先知,哲人,也像無知的孩童,詫異萬事萬物的奧秘,思索人類生存的意義、人類在宇宙的地位,以及生命的種種現象。
這本聶魯達於死前數月完成的《疑問集》,可視為詩人臨終前對生命的巡禮。聶魯達拋下三百多個未附解答的疑問,逗引讀者進入迷宮似的生命版圖,歡喜地迷途,謙卑地尋找出口。
【延伸閱讀】
陳黎•張芬齡 譯
《聶魯達詩精選集》
(1998年,桂冠出版公司)
本書選輯聶魯達各階段名作六十首——從年輕時的
《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地上的居住》、《一般之歌》,
到死後出版的《海與鈴》、《疑問集》……,
是通往聶魯達詩世界的捷運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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