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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邦逝世150年紀念〉
本網頁背景音樂為蕭邦〈幻想即興曲〉               

給蕭邦的詠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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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陰鬱的日子裡惟有和你親近時我的生命方閃現光芒。彷彿明滅不定的螢火蟲,你盯隨其飛蹤,一閃一閃在黑夜的橄欖樹間。

   在陰鬱的日子裡靈魂頹然坐著,了無生趣,而肉體一逕走向你。

   迴轉,濕潤的乳房,黑白交錯的小宇宙。我們秘密地在琴音間擠奶,存活下來。

   青春與愛的音樂,致命的浪漫主──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

   從十幾歲到現在,不知道聽過多少回相同與不同的演奏家年輕時錄下的此曲的唱片或錄影帶:阿赫麗希,波里尼,崔瑪曼,布寧……但這一次,猝不及防地,在午後的「小耳朵」上,聽到熟悉親密的旋律晶亮地流瀉出,驚顫之外,只能竊喜。一個我全然陌生的年輕的女鋼琴家。她的琴音,清麗中包含無限的幽怨。素樸而不造作的表情,更襯托出音樂的純粹力量。

  一個陌生而年輕的女鋼琴家,猝不及防地把我帶回對你的思念。

   然後你說,說說各自的最愛。

   我說,第一號鋼琴協奏曲除外(啊,那一定是我們共同的首選)。你說,敘事曲第一號,夜曲第八號,作品25之1練習曲,幻想即興曲,第二號鋼琴奏鳴曲,英雄波蘭舞曲……噢太多太多了。我說,讓它們並列第一吧,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並列第一。美好的事物是永恆的喜悅,你說,是濟慈說的。我說,你最喜歡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的那一個樂章?你說,第二樂章,甚緩板的浪漫曲,紫色的夜曲,好多星星在裡面掉下來。我說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掉下來更多星星。你在沙灘上即席演奏起敘事曲,用手指加歌聲,說這逐漸推移的律動好比層層湧來的海浪,在最高潮處化為繁華的琶音,就像此刻,坐在灘上等流星雨劃過夜空的我們。我說,我特別被他作品33之4,風情萬種的第二十五號馬厝卡舞曲所吸引,還有他的大提琴奏鳴曲也很珍貴,因為蕭邦是鋼琴詩人,要讓他碰其它樂器多不容易啊。你說,蕭邦是個天才,是個可以讓我們徹夜不眠的天才。我說,他也希望人們入眠,想想,每天早晨在他的練習曲聲中醒來是多棒的一件事,特別是舒曼所說像「風鳴琴」那首作品25之1。你說,啊作品25之1,雨過天青,萬物慢慢甦醒過來的作品25之1,讓我們入眠吧……

    詩,音樂,愛情。周而復始的輪旋曲主題。

    少年聽雨歌樓上(雨滴如彩色玻璃珠滾動於紫水晶輪盤);中年聽雨客舟中(雨滴如夜半鐘聲穿過記憶的玻璃色紙滲透入夢);而今聽雨僧廬下(雨滴如午後蜻蜓點水飛過教堂彩色玻璃)。

   練習曲的雨滴。前奏曲的雨滴。夜曲的雨滴。

   視覺,聽覺,觸覺。

   聖三位一體神秘之冥想。

   淚水。夢想。花朵。綠蔭。愛和哭泣。春日。珠網。橋和流水。窗。屋頂。傾斜的微風。高飛的樹。豐腴的音樂。瘦的椅子。不誠實的鏡子。黃粱。香味。啞吧的夢。硬的書。野薑花。螢火蟲。歌聲。木棉。波光。海的影子。大象。搖椅。嬰孩。嬰孩的氣味。哭泣。愛和哭泣。距離。晨光的距離。斷了的橋。失了鞋子的腳。棉被。魚。藍色的玻璃。太小的傘。吃不完的午餐。流不盡的眼神。夢的顏色。孤獨的島。金色的水仙。沒有四季的島。詛咒的愛人。溫柔。痛。千瘡百孔。歌聲。絕路。石頭。灰濛濛。淅。瀝瀝。

   你旋轉的唱片像臉盆。給我們洗手,洗臉,洗憂傷的臉盆。

   幻想即興曲。當然是蕭邦。唱片封套是粉紅色的(或者應該是粉紅色的),翻版的松竹唱片。一張十元。買多的話一張可以減為九元。但不是我的。是我小學同學的高中同學借我的。她們讀女中。

   那年我十八歲,即將從濱海的中學畢業。對西洋古典音樂的喜好跟對中國古典文學的喜好一樣,方興未艾。在午夜,寫長長長長的信(並且編頁碼),用藍色的信紙,黑色派克墨水──當然,派克鋼筆。信裡頭引經據典。詩經怎麼說。陶淵明怎麼說。某一闕宋人的詞怎麼說。浪漫主義在那個時候的定義是過了(晚上)十二點還不睡覺,並且不是為聯考;或者,獨自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到海邊看海,看海,看海。你坐在榻榻米上的書桌前振筆疾書,很辛苦──因為經典很快要被引用盡了──也很幸福。蕭邦的幻想即興曲一遍遍陪你在夜裡迴轉,特別是中段那如歌、動人的旋律:

    


   那時候你當然還沒有找到這個樂譜。但是你腦中、筆下、信紙上、信封上、黏貼上去的兩塊五限時專送郵票上……都是音符。

   青春。愛。貧乏、平庸人生中,崇高與美的呼喚。

   當然,你知道並不是蕭邦的幻想即興曲才是蕭邦。當然你知道,並不是只有蕭邦才是浪漫主義、只有浪漫主義才能給貧乏、平庸的人生一層夢的包裝紙。然而你始終讓一張借來的翻版唱片盤據心中。

   大學畢業後回來教書,為了給那些朝夕相處的國中生拷貝一些入門的曲子,我買了一張錄有幻想即興曲的CD。我跟他們說那是我最喜歡的曲子之一。那些學生,有男有女,不一定同個班級,時常交換聆聽他們有的錄音帶、CD。有一個人的蕭邦錄音帶,反覆聆聽,居然聽斷了。有一個升上國三要聯考了,居然向父母要求買鋼琴,開始拜師學藝。當中有位女生,鋼琴彈得不錯,大家有時候會到她家聽她彈琴。她升上高中後,有一次又約大家。她打開琴蓋,坐在琴前,那首幻想即興曲居然從她指下流洩出。看到唱片、錄音帶裡的曲子,忽然化作具體的音符,翻騰於眼前的白鍵黑鍵間,真令人驚喜──特別當彈琴的是你認識的人。她說她一直很想練好這首曲子,彈給我聽。我記得第一次她和同學到我家,看到我住在低矮老舊的木頭房子,驚訝地說:「我以為老師住在一間白色的大房子,外面是藍天碧海,還有白色的雲!」她這樣想,因為她覺得我在課堂上跟她們談到的音樂、文學、藝術都那麼美。我帶她們到我家門前的媽祖廟,廟前是凌亂的攤販和垃圾。

   我幾乎很少為自己去重放這首曲子。但如果像水龍頭般打開音樂就流進來的「小耳朵」頻道上,恰巧有人演奏,我就不客氣地讓自己享受奢侈的傷感了。我曾把錄到的蕭邦鋼琴賽首獎俄國籍布寧演奏的幻想即興曲,放給跟我接近的學生看。他很快地成為我們的新偶像。那年秋天,布寧來台灣演奏,國家音樂廳第十六排,一字排開坐下,正是從不同地方趕來的我的學生們和我。難道我們的國中課程還沒有上完?他們都已經是大學生了。我忘記那一夜的曲目是不是有蕭邦的幻想即興曲,但我相信布寧為我們演奏了幻想即興曲。

   幻想即興曲。回到濱海的小城當國中導師,三年一輪,送走一批批學生。前九年,寫過兩本詩集的你寫不到十首詩。你即興地教書、罵世、橫眉、俯首,即興地擠出機智和奇想的牙膏,在孩子們齒間留下幻想的味道。而後九年,他們燒掉你為學生們編的校刊,不讓你當導師。你讓你的筆當唱針,在稿紙上迴轉,歌唱。九年裡,你完成了二十本書。

   現在,他們又要讓你當導師。你重新早早起床,參加改良過的升旗典禮,在國旗歌響起時看學生舉手貼額,對著眼前的牆壁向看不到的國旗敬禮。學生們覺得很好笑,隊伍排得歪歪斜斜。你不忍責備他們。才兩個禮拜,你故態復萌,已經讓那些新生聽他們喜歡或不喜歡的阿美族民歌,安德魯•羅•韋伯,巴哈,葛利格,Enigma……。你知道十一號謝仲景每天早修遲到,因為他媽媽每天早上七點半才開始起床化妝,化完妝後才載他到校。你知道二十八號蔡佳玲很胖並且身上有一種味道,小學時候常被同學笑。你知道三十五號王維婷,小學四年級參加鋼琴比賽,擊敗過得第二名的你的女兒。

   我又拿出那張幻想即興曲CD。那天,在學校門口那家大飯店後面的停車場,我獨自坐在車內聽這首曲子。中段如歌、動人的旋律剛響起,忽然傳來十公尺外校園的鐘聲。我遲疑著不知要不要把它聽完。全長五分四十九秒。幻想即興曲。學生們在等我上課。

 而突然你發現,你的女兒長大了。不是因為在你隔壁房間,幾週來,她反覆練習、彈奏一首接一首蕭邦的圓舞曲,讓你覺得幻想的蕭邦終於落籍在你的戶口名簿,帶著幾個翻頁時容易從樂譜上失足跌下的音符──而是因為你看到十三歲的她在一篇名叫〈夜曲三章〉的文章裡寫到了蕭邦︰

  「我戀愛了。

 是蕭邦。打從第一回聆聽他的鋼琴曲,我便愛上了他。

 巴哈的音樂對話,莫札特珠玉似的旋律,貝多芬帶有光輝的剛毅,德布西富有東方情調的印象音樂,不同的曲風,不同的美感。然而對蕭邦,我有一份獨特的情感。他的音樂甜美中帶有哀愁,高貴中帶有淒涼,每每令我心動不已。

 他用樂曲表達他的心情。波蘭舞曲中激昂的愛國情懷,馬厝卡舞曲流露出的鄉愁,圓舞曲中傳遞出的愛意與感傷,以及晚期作品中隱含著飽受病痛煎熬的失意落寞。聆賞他的音樂,我感受到他的悲苦、喜悅與憤怒;透過琴鍵,我與他對話。

 但我卻不能夠真正了解這位多愁善感的紳士。我羨慕崇拜他的音樂天賦,卻無法明瞭他繁複的內心世界;我在練習曲〈革命〉中聽到他的悲憤,卻體會不出華沙被佔領時他激動的情緒;我從書中看到他的戀愛故事,但我不了解他為何會愛上長他九歲又備受爭議的喬治桑;我可以感受到他在一八四七年升C小調圓舞曲中表現出的愁思,可是我不知道他和病魔奮戰時內心有多麼恐懼不安……

 有人說蕭邦的音樂只局限於鋼琴上,不夠多元,也有人批評他只重視音樂美,缺乏深度,但我不以為然。他使鋼琴有了靈性,有了魔力,他懂得鋼琴的心情,替鋼琴抒發了她的情感,賜予了鋼琴生命,就如魯賓斯坦所說,他是『鋼琴的詩人,鋼琴的心,鋼琴的靈魂』……」

 有一個老師看到這篇文章,說這個學生抄了很多她這個年紀不能理解的資料。但我知道她沒有抄資料。蕭邦不是用抄的。蕭邦用聽的,用彈的,用感覺的。

 

   一九九九年夏天,我離開從來沒有離開過的島國,到有鬱金香和風車的國度參加一個國際詩歌節。回途,繞道巴黎,走馬看花兩日夜。在羅浮宮,疲憊地穿過一間又一間展覽室,在一堆激亢的德拉克拉瓦當中看到那張蕭邦像。沒錯,那是你。一八三八年的油畫。我停下來,覺得鬆弛而舒適,彷彿回到家。

   沒錯,就是你。弗瑞德瑞克.蕭邦(Frederic Chopin, 1810-1849)。就是你,蕭邦──不管翻成什麼語言──你的名字每一天都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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