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埃西亞詩人〉
Slavko Mihalić
米赫歷奇詩抄
陳 黎 譯

米赫歷奇與陳黎在鹿特丹
[目 錄]
我想知道這空虛
來自何處,以便
將自己化作一座透明的湖泊,
你看得見湖底,卻不見魚蹤。
不見貝殼,螃蟹,不見
至少有個名稱的
形形色色水底標本,今日我
沒有名姓。我的某一部份已然消失。
於是我談及空虛,攪動
海中的水,
砂石和其他物質自底部
翻騰。我被籠罩。
我低著頭穿越街道彷彿是
另一座湖泊,昏暗不見一物,而後
竟遭下毒;我們不要談論
在我的湖面下爬游的那些惹人厭的小生物
我告訴你,我們得立刻離去。
去哪裡?我們待會兒再決定。
重要的是儘快離去。
我覺得我的內臟開始腐爛。
我的眼睛已枯乾,垂掛如燒焦的葉子。
心頭的鐘越走越慢——只能隱隱聽見。
離開墓穴,我怎會難過?
如果有人樂在其中,我又能怎麼樣。
來吧,別躊躇了,愛人。
去他的棺材——它們早已佈滿病菌。
我們不走陸路——那裡可能有埋伏。
我們凌空而去——穿過群星。
放逐者的歸來
現在他統治那曾經放逐他的國家,
既非國王也非王之大臣,他只是彰顯他的意志,
自窗口觀看吸毒的人們如何行走於市街,
聰慧且英俊,因為他已掙脫目的的束縛。
是的,他現在像個孩子:同時也像塊墓碑,
有時他覺得除了兩隻手之外似乎還有雙翼。
但他是不會飛翔的:他知道光有感覺是不夠的,
一如海洋覺得無所不在卻改變不了大地的輪廓。
最偉大的冒險是一杯水裡的花朵,
他竭盡心力將所有的信念壓縮進去。
而今理由充分,他斜倚著,等待它枯萎,
平和地如彈落香煙灰燼。
浪之閃耀
親愛的,為什麼要告訴你我的擔憂,
它們受制於天空隱形的轉變,
受制於渴望掙脫牢籠的大海,
以及在空虛的深淵上方過度低垂的森林。
我為什麼要吻你,當親吻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一如石塊,你單純而無法征服,
甚至更為遙遠,當愛人的手緊握著你。
你的身體變成黃金,在裸身迎向陽光的時候,
陽光滲入你金色皮膚的每一片紋理,
一如倦意在我全部的毛孔裡。
我甚至不知道最後我是否牽了你,
或者一整個下午我們在沙灘沉默不語,
你失望,而我為浪之閃耀著迷,
如是愛戀著你身體的每一道曲線,無法征服。
〔回目錄〕
雖然你知道月亮
只不過是一顆難看的廢牙
奇他媽準確無比地繞著
地球佈滿泡沫的沙漠旋轉,
雖然你懷疑你的生命絕對
難逃一死,彷彿不曾來到
人世,而我只不過是某個
未到即去之物的
在異國的醫院裡,
豈非命運使然,兩個
舊日戀人相遇垂垂老矣,
在一間擁擠的病院診療室門前?
她茫茫不見一物,即使戴上眼鏡,
他由於臀部疼痛,無法坐下。
他想著,多年前他們最後的情話是什麼?
她先進去治療,再不曾回來。
他捏造了最後的話語,
康復地離開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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